周五下午三点。
第七期正式彩排。
地点。
还是临江市医学史博物馆。
唐馆长给他们留了一个。
不影响正常参观的侧厅。
地方不大。
但够安静。
桌上放着几样东西。
药材复制品。
简牍图片。
古代针具复制品。
一只陶罐。
还有一个。
现代药盒。
罗放进门以后。
第一件事。
先把药盒拿走。
秦政看他。
“干嘛?”
“你这盒是什么?”
“感冒药。”
“谁的?”
“我的。”
“那为什么放桌上?”
“做现代对照。”
罗放看说明书。
“品牌。”
“会入镜。”
秦政停住。
“遮掉不就行?”
“那就先遮。”
罗放拿胶带。
把品牌名盖住。
许澄坐旁边。
头都没抬。
“这就是制片存在的意义。”
秦政看她。
“你最近是不是。”
“很喜欢肯定别人。”
“只要不是您。”
“……”
沈言坐在监视器后面。
直接笑出声。
三点二十。
嬴政到了。
今天他没有穿博物馆工牌。
只是普通深色衬衫。
进门以后。
先看桌子。
目光停在药材上。
“这些是什么?”
唐馆长说:
“有些是后世常见药材。”
“只做概念展示。”
“今天不会说。”
“秦代一定这样用。”
嬴政点头。
“很好。”
秦政看他。
“你现在第一句话。”
“已经越来越像许澄。”
许澄抬头。
“这不是坏事。”
嬴政没理他们。
拿起一张简牍复制图。
看了一会儿。
“今天讲到哪里?”
秦政把提纲递过去。
第一部分。
普通人生病。
可能找谁。
第二部分。
身份和资源差异。
第三部分。
生病以后。
家庭承担什么。
第四部分。
古代医疗到底是不是。
“只能靠运气”。
嬴政翻完。
问:
“我讲第二部分?”
“对。”
“还有。”
秦政停了一下。
“可能会问到你自己。”
“问什么?”
“你以前怎么治病。”
嬴政没什么反应。
“可以。”
“还有一个。”
“什么?”
“方士。”
嬴政翻纸的动作。
停了。
秦政看着他。
“如果不想讲。”
“可以不讲。”
嬴政沉默几秒。
“可以讲。”
许澄抬头。
“要先把边界说清。”
“什么边界?”
“方士。”
“医疗。”
“求仙。”
“炼丹。”
“不能全部混成一类。”
嬴政点头。
“对。”
秦政看着两个人。
“你们今天。”
“最好自己坐一起讲。”
“我下去。”
三点四十五。
第一次彩排。
秦政开场。
“今天如果你发烧。”
“可能量体温。”
“吃药。”
“去诊所。”
“或者直接去医院。”
“但两千多年前。”
“一个普通人生病。”
“他能做什么?”
说到这里。
沈言突然喊:
“停。”
秦政回头。
“怎么?”
“太正常了。”
“什么叫太正常?”
“像纪录片旁白。”
“不是直播。”
“那你要怎样?”
沈言想了想。
“先让一个人病。”
秦政皱眉。
“什么意思?”
“具体一点。”
“比如。”
“一个秦代农户。”
“今天起不来。”
“发热。”
“咳嗽。”
“家里还有活。”
“明天可能还要服役。”
“他怎么办?”
许澄立刻说:
“症状别写太具体。”
“为什么?”
“我们不能用现代诊断。”
“去替他确定。”
“得的是什么。”
沈言点头。
“那就不诊断。”
“只说。”
“他发热。”
“浑身没力气。”
“这样可以?”
许澄想了一下。
“可以。”
秦政看着两个人。
“行。”
“重来。”
第二版。
“假设。”
“两千多年前。”
“一个秦朝农户。”
“早上醒来。”
“发热。”
“浑身没力气。”
“家里还有地。”
“外面还有活。”
“他今天怎么办?”
这一次。
沈言没喊停。
罗放也点头。
“继续。”
秦政看向唐馆长。
“他能找到医生吗?”
唐馆长回答:
“有可能。”
“但不要把今天的。”
“‘医生’概念。”
“完整套回去。”
“当时存在。”
“不同类型的医疗实践者。”
“也可能先在家庭内部。”
“寻找处理办法。”
“用药。”
“休息。”
“求助。”
“甚至进行。”
“今天看来并不属于医学的。”
“巫术性处理。”
秦政问:
“所以古人看病。”
“是医和巫。”
“混在一起?”
唐馆长摇头。
“也不能一句话。”
“全说成混在一起。”
“具体材料。”
“具体看。”
沈言在监视器后面。
捂住额头。
“又来了。”
秦政回头。
“什么?”
“‘具体材料具体看’。”
“你们能不能。”
“换个说法?”
唐馆长笑。
“那我换。”
“不同地方。”
“不同人。”
“不同病。”
“做法可能完全不同。”
沈言点头。
“这个能听。”
许澄也点头。
“意思没变。”
“但人话一点。”
秦政说:
“记下来。”
四点二十。
轮到嬴政。
秦政问:
“如果是你生病呢?”
嬴政说:
“宫中有人管。”
“有人管。”
“是什么意思?”
“医者。”
“侍从。”
“药。”
“食物。”
“有人观察。”
“也会记录。”
秦政又问:
“普通人有这些吗?”
“很难一样。”
“为什么?”
嬴政看着镜头。
“因为我当时。”
“是皇帝。”
“能找到的人。”
“本来就更多。”
“所以。”
“不能拿我的经历。”
“去说秦人都如此。”
沈言没有叫停。
许澄也没动。
这一段。
很干净。
秦政继续:
“那如果。”
“当时你生病。”
“有人告诉你。”
“吃某种东西。”
“能让你身体更好。”
“甚至活得更久。”
“你会信吗?”
侧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
这个问题。
已经开始往另一边走。
嬴政停了几秒。
“会。”
“为什么?”
“因为我想活。”
“这么简单?”
“对。”
秦政一愣。
原本准备的追问。
反而没接上。
嬴政继续:
“你们现在。”
“生病以后。”
“不也会找办法?”
“会。”
“区别只是。”
“现在有更多。”
“能验证的方法。”
“那时候。”
“很多东西。”
“我不知道真假。”
“但有人告诉我。”
“有用。”
“我又希望有用。”
“就会信。”
许澄低头。
记了一笔。
秦政问:
“包括丹药?”
“包括。”
“后悔吗?”
嬴政看着他。
“当然。”
这次。
回答得很快。
彩排停了一下。
秦政问:
“这段能留?”
许澄说:
“能。”
唐馆长也点头。
“但后面。”
“别直接接。”
‘秦始皇服丹中毒’。”
“为什么?”
“历史上。”
“关于具体丹药成分。”
“服用频率。”
“和死亡原因的判断。”
“材料并没有。”
“网络上说得那么确定。”
秦政点头。
“知道。”
嬴政在旁边说:
“本来就别替我。”
“把死因定得太快。”
秦政看他。
“你自己都不知道?”
“不知道。”
“最后那段时间。”
“身体不好。”
“这我记得。”
“具体是什么。”
“我不是医者。”
“也没人给我。”
“做过你们现在这些检查。”
秦政点头。
“那直播时。”
“就这么说。”
嬴政问:
“不能说。”
“我吃的那些东西。”
“肯定没问题。”
“当然不能。”
“也不能说。”
“肯定就是它们。”
“让我死。”
“对。”
嬴政点头。
“那就行。”
晚上七点五十五。
直播前五分钟。
罗放最后确认。
收音。
灯。
机位。
提词。
备用网络。
现场工作人员。
全部正常。
他自己手边。
多了一瓶温水。
没咖啡。
秦政看见。
“真戒了?”
“没戒。”
“只是今天不喝。”
许澄说:
“进步。”
罗放看她。
“你们现在。”
“是不是每个人。”
“都喜欢评价我?”
“没有。”
“只评价错误。”
“……”
沈言戴上耳机。
“还有两分钟。”
“你们要吵。”
“直播后吵。”
八点整。
直播开始。
秦政没有寒暄太久。
第一句话就是:
“两千多年前。”
“一个普通人早上醒来。”
“发热。”
“浑身没力气。”
“但地里还有活。”
“家里也需要他。”
“他怎么办?”
弹幕很快起来。
【硬扛】
【喝草药】
【找巫师】
【等死】
【古代还能怎么办】
秦政看了一眼。
“你们看。”
“四个答案。”
“已经把古代人。”
“想得差不多了。”
“扛。”
“草药。”
“巫术。”
“死亡。”
“但真实情况。”
“比这复杂。”
镜头转向唐馆长。
前十五分钟。
讲得很顺。
没有大段术语。
也没有。
动不动就讲“史料有限”。
而是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走。
生病以后。
先找家里人?
能不能找到懂医的人?
药从哪里来?
治疗一定要付钱吗?
巫术到底算什么?
有些经验为什么能流传?
有些方法为什么今天看来没用。
观众一直在跟。
第二十七分钟。
弹幕突然刷起同一个问题。
【那秦始皇吃丹药是真的吗?】
【本人在场快问】
【终于到重点】
秦政看了嬴政一眼。
“来了。”
嬴政当然也看见了。
“问吧。”
秦政说:
“你吃过吗?”
“吃过。”
弹幕瞬间爆。
【真吃啊??】
【这么直接】
【吃的什么】
【汞吗?】
【就是丹药毒死的吗】
秦政马上抬手。
“慢一点。”
“先一个一个。”
他看向嬴政。
“你当时知道。”
“里面是什么吗?”
“有些知道。”
“有些不知道。”
“知道有风险吗?”
嬴政停了一下。
“没有你们现在。”
“知道得这么清楚。”
“但不是。”
“什么风险都不知道。”
“那为什么还吃?”
这次。
嬴政没有摆出。
帝王姿态。
只是很平常地说:
“因为我怕死。”
弹幕突然慢了一点。
秦政也没接话。
嬴政继续:
“我想多活。”
“想看后面的天下。”
“也觉得。”
“自己还有很多事。”
“没做完。”
“有人告诉我。”
“还有办法。”
“我就想试。”
秦政问:
“现在回头看呢?”
“愚蠢。”
全场工作人员。
都看了他一眼。
因为这个词。
太直接。
嬴政却没停。
“但不是因为。”
“我怕死愚蠢。”
“怕死正常。”
“愚蠢的是。”
“我太想让它是真的。”
“所以对证据。”
“问得不够。”
沈言在耳机里。
小声说:
“这段别打断。”
秦政也确实没打断。
弹幕开始疯狂问。
【那你到底怎么死的】
【是不是汞中毒】
【丹药里真的有水银吗】
秦政挑了最后一个。
“这个。”
“我们先让唐馆长说。”
唐馆长接过去。
把能确认和不能确认的。
分开讲。
没有给一个。
“秦始皇死于重金属中毒”。
这种简单结论。
直播间有人不满意。
【怎么什么都不能确定】
【本人都在这里了还不能确定?】
秦政看到。
笑了一下。
“本人在这里。”
“也不知道自己两千年前。”
“到底哪项指标超标。”
嬴政看他。
“什么指标?”
秦政:“……”
“以后再解释。”
弹幕笑疯。
气氛一下松下来。
第三十六分钟。
话题回到普通人。
秦政问:
“如果一个普通人。”
“生病三天。”
“最大的损失。”
“只是买药的钱吗?”
唐馆长摇头。
“未必。”
“不能劳动。”
“家里少一份产出。”
“照顾他的人。”
“也要投入时间。”
“如果长期卧床。”
“整个家庭生活。”
“都可能受影响。”
嬴政突然说:
“这一点。”
“皇帝和普通人。”
“差别很大。”
秦政转向他。
“怎么说?”
“我病了。”
“有人替我做很多事。”
“有人照顾。”
“有人送药。”
“国事也有人。”
“先整理。”
“一个普通人病了。”
“自己的活。”
“可能没人替。”
他停了一下。
“所以同样三天。”
“对不同的人。”
“不是同样三天。”
这句话出来以后。
评论区安静了一瞬。
许澄在旁边没动。
她知道。
这句话不用再解释。
再解释就多了。
第五十二分钟。
有观众问:
【古代人是不是平均寿命只有三十多,所以四十岁已经很老?】
秦政看到。
立刻笑。
“这个问题。”
“太适合下一段了。”
许澄在画外说:
“别直接拿平均寿命。”
“说明四十岁就老。”
秦政回头。
“我还没说。”
直播间又笑。
唐馆长接着解释。
婴幼儿死亡。
战争。
疾病。
生育风险。
都会把平均数拉低。
不能简单理解成。
大部分人活到三十多就死。
嬴政听完。
忽然问:
“所以。”
“今天很多人说。”
“古人三十岁。”
“相当于现在五六十。”
“也不对?”
唐馆长说:
“太简单。”
“一个三十岁的成年人。”
“在身体和社会角色上。”
“不能直接这么换。”
嬴政点头。
“那网上很多人。”
“把我四十多岁。”
“说成古代老人。”
“也不对。”
秦政看他。
“你对这件事。”
“怨念挺深。”
“因为我当时。”
“不觉得自己老。”
弹幕:
【重点是这个哈哈哈哈】
【始皇帝:我没老】
【四十九岁拒绝被叫老年人】
这次。
嬴政自己也笑了。
“别刷了。”
越说。
刷得越多。
直播最后。
秦政没有总结。
也没有升华。
只拿起开头那张卡片。
“一个秦朝普通人。”
“早上醒来。”
“发热。”
“浑身没力气。”
“他会怎么办?”
“今天我们讲了。”
“一些可能。”
“但如果你问。”
“某一个具体的人。”
“那天究竟找了谁。”
“吃了什么。”
“疼了多久。”
“最后有没有好。”
他停了一下。
“很多人的答案。”
“已经找不到了。”
说完。
直播结束。
没有音乐。
也没有。
“珍惜现代医疗”。
弹幕甚至还在刷。
屏幕就黑了。
沈言第一时间。
摘下耳机。
“这个结尾行。”
罗放看时间。
“一小时零七。”
“超七分钟。”
秦政说:
“已经进步了。”
许澄在旁边。
“第四十三分钟。”
“有一句需要补来源。”
秦政闭眼。
“我就知道。”
晚上九点半。
复盘还没开始。
热搜先来了。
不是医疗。
也不是古代疾病。
而是:
#秦始皇承认怕死#
秦政看到标题。
第一反应。
不是高兴。
而是:
“完了。”
许澄也看到了。
“这标题。”
“倒没断章取义。”
“但只截这四个字。”
“很容易变成。”
“猎奇。”
沈言点开几个视频。
果然。
已经有人二剪。
嬴政一句:
“因为我怕死。”
配上低沉音乐。
下面标题:
《千古一帝终于亲口说出求仙真相》
另一个更夸张。
《秦始皇:我怕死,所以我吃丹药》
秦政脸色沉下来。
“第二个剪得有问题。”
“为什么?”
沈言问。
“他说话顺序。”
“不是这样。”
“把中间关于证据。”
“和风险的部分全删了。”
许澄说:
“而且会让人觉得。”
“因果完全确定。”
秦政已经开始联系平台。
“先处理这个。”
罗放说:
“你能全删?”
“不能。”
“但明显误导的。”
“可以投诉。”
秦政停了一下。
又看向嬴政。
“你介意吗?”
嬴政正在看那条视频。
没什么表情。
“介意。”
“要不要发声明?”
“不用。”
“为什么?”
“原直播在。”
“你们把明显乱剪的。”
“处理掉。”
“剩下的。”
“有人只想看。”
‘秦始皇怕死’。”
“就让他看。”
秦政有点意外。
“你不解释?”
“解释什么?”
嬴政把手机放下。
“我确实怕。”
“又不丢人。”
房间里。
安静两秒。
秦政突然笑了。
“行。”
“你自己不急。”
“那我也不急。”
许澄说:
“第二条还是要投诉。”
“嗯。”
“那是事实问题。”
“不是面子问题。”
嬴政点头。
“这个要管。”
晚上十点。
大家准备散。
嬴政走到门口。
唐馆长送出来。
忽然问他:
“今天聊这些。”
“会不会不舒服?”
嬴政停住。
“为什么?”
“毕竟。”
“是你自己的身体。”
“病。”
“还有死亡。”
嬴政想了一会儿。
“以前会。”
“现在还好。”
“因为过去太久?”
“不是。”
他摇头。
“因为以前。”
“我总觉得。”
“承认怕死。”
“像在承认软弱。”
“现在呢?”
嬴政看着门外。
“现在觉得。”
“人都怕。”
“没什么。”
唐馆长笑了一下。
“这倒是。”
嬴政又说:
“而且。”
“怕死和怎么活。”
“本来就是两件事。”
说完。
他自己先停住。
随后皱眉。
“算了。”
“这句话别告诉秦政。”
唐馆长愣住。
“为什么?”
“他会拿去当结尾。”
身后。
秦政已经听见。
“我听到了。”
嬴政回头。
“你敢用。”
“我就退出下一期。”
秦政笑得不行。
“行行行。”
“不升华。”
“不升。”
这一次。
真不升了。
至少。
这一期。
讲生病。
就只讲生病。
讲怕死。
就只承认怕死。
人活着。
不需要每一次害怕。
最后都变成一句。
多么伟大的道理。
有时候。
怕就是怕。
疼就是疼。
想活。
也只是想活。
这已经够真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