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二十。
秦野站在镜子前。
换了第三件衣服。
第一件。
黑色卫衣。
秦政说:
“太像去便利店夜班。”
第二件。
白衬衫。
秦政说:
“你是去幼儿园。”
“不是去面试银行。”
第三件。
浅灰色长袖。
最普通。
秦政终于点头。
“这个行。”
秦野低头看自己。
“为什么去幼儿园还要选衣服?”
“因为你今天不是游客。”
“你是体验助教。”
“有什么区别?”
“上次你去。”
“主要是看别人怎么工作。”
“这次。”
“你真的要参与。”
秦野又低头看了一眼通知。
这是上次职业体验结束以后。
那家幼儿园的老师主动联系他的。
当时记录表上。
程序员:
一般。
厨师:
较高。
幼儿教育:
想再试。
园方正好有职业体验合作项目。
就问他愿不愿意来半天。
不是正式工作。
也不是实习。
更不会让他单独带孩子。
只是跟着老师。
做一些安全范围内的辅助。
秦野答应了。
昨天晚上还觉得没什么。
今天早上一醒。
突然有一点紧张。
秦政看出来。
“怕?”
“不是。”
“那你一直看时间?”
秦野看了眼手机。
“不能迟到。”
“七点二十五。”
“你九点才到。”
“路上四十分钟。”
“你提前一个小时出门?”
“第一次。”
秦政笑了一下。
“行。”
“那走吧。”
秦野背包。
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
秦政突然叫住。
“等等。”
“什么?”
“你包里装什么?”
“水。”
“纸。”
“笔。”
“充电宝。”
“身份证。”
“电脑。”
秦政皱眉。
“电脑拿出来。”
“为什么?”
“你去幼儿园半天。”
“带电脑干嘛?”
“万一要记东西。”
“手机记。”
“电脑太重。”
秦野想了想。
把电脑拿出来。
放回桌上。
然后又检查一遍拉链。
秦政站旁边。
忽然问:
“你现在出门。”
“越来越像嬴政。”
“哪里像?”
“什么都想提前准备好。”
秦野摇头。
“我比他好。”
“为什么?”
“我会带晕车药。”
秦政:“……”
这事。
看来真过不去了。
上午八点四十八。
幼儿园门口。
秦野提前十二分钟到。
带他的老师姓程。
二十九岁。
上次职业体验。
也是她带的小组。
程老师一看见秦野。
就笑了。
“这么早?”
“怕迟到。”
“进来吧。”
秦野换了室内鞋。
登记。
挂上临时工作牌。
上面写着:
体验助教:秦野
他看了两秒。
程老师问:
“第一次戴?”
“嗯。”
“紧张吗?”
“一点。”
“正常。”
程老师把一份简单说明递给他。
第一条。
不能单独带孩子离开班级区域。
第二条。
不能擅自给孩子食物、药品。
第三条。
涉及身体接触时。
以安全必要为原则。
第四条。
孩子发生冲突。
先保证安全。
不要急着判谁对谁错。
第五条。
不要承诺做不到的事。
秦野看到最后一条。
“为什么特意写这个?”
程老师笑。
“因为小朋友会记。”
“你随口说。”
‘等一下陪你玩。’”
“半小时后你忘了。”
“他不会忘。”
秦野点头。
把这一条看了第二遍。
九点整。
小班晨间活动。
二十三个孩子。
秦野刚进去。
上次教他折纸飞机的小男孩。
第一眼认出他。
“是你!”
秦野也认出来。
“嗯。”
“你又来了!”
“对。”
“今天你还不会折飞机吗?”
“会了。”
“那我教你别的。”
旁边程老师笑。
“浩浩。”
“今天秦野哥哥是来帮老师的。”
小男孩立刻问:
“那他也是老师?”
“今天算小助教。”
孩子根本不管什么助教。
直接仰头。
“秦老师。”
秦野整个人停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
有人这么叫他。
以前。
别人叫秦野。
小秦。
小伙子。
员工。
同学。
嘉宾。
还有人网上叫他“那个很能吃的”。
但从来没人叫过。
老师。
旁边另一个女孩听见。
也跟着:
“秦老师。”
然后第三个。
“秦老师你看我这个。”
第四个。
“秦老师他抢我积木。”
第五个。
“秦老师我鞋开了。”
不到二十秒。
秦野已经不知道。
先看谁。
他站在原地。
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程老师在旁边憋笑。
“现在知道老师为什么累了吗?”
秦野点头。
“有一点。”
第一个问题。
鞋带。
秦野蹲下来。
准备帮小女孩系。
手伸到一半。
又停。
“你自己会吗?”
女孩摇头。
“不会。”
“那我帮你。”
“好。”
刚系完。
身后有人喊:
“秦老师!”
他回头。
两个男孩。
正在抢同一辆红色玩具车。
一个抓前面。
一个抓后面。
谁都不松。
其中一个已经开始哭。
秦野走过去。
第一反应:
“谁先拿的?”
两个孩子同时喊:
“我!”
“我先!”
秦野卡住。
他刚才还准备。
先找出谁对谁错。
结果程老师在远处提醒:
“先别问这个。”
秦野想起说明。
先保证安全。
他蹲下。
“先停。”
没人停。
“手先松。”
还是不松。
其中一个甚至开始用力往自己怀里拽。
秦野只能伸手。
先把车稳住。
“这样会弄伤手。”
两个孩子终于停了一点。
秦野问:
“现在谁都不松。”
“会怎么样?”
左边那个哭着说:
“他抢我的!”
右边立刻:
“是我的!”
秦野皱眉。
又想问谁先。
忍住了。
“你们都想玩?”
两个人都点头。
“那现在只有一辆。”
“怎么办?”
左边:
“让他走。”
右边:
“让他走!”
秦野:“……”
这个答案。
和他想象中不一样。
旁边程老师走过来。
没有直接解决。
只问:
“还有别的办法吗?”
左边孩子不说话。
右边也不说话。
程老师指了指旁边的计时沙漏。
“要不要自己想?”
过了一会儿。
左边那个抽着鼻子说:
“我先玩。”
右边又急了。
“为什么你先?”
眼看又要吵。
秦野忽然问:
“你们昨天谁先?”
两个孩子都愣了。
“昨天?”
“嗯。”
左边想了半天。
“他。”
秦野指右边。
“他昨天先?”
“嗯。”
“那今天你先。”
右边男孩立刻皱眉。
“可是我现在也想。”
“那你等沙漏。”
秦野拿起旁边三分钟沙漏。
“漏完。”
“换你。”
右边盯着沙子。
很不情愿。
但最后。
还是松手。
秦野刚松一口气。
程老师在旁边说:
“解决了?”
“嗯。”
“那你再看三分钟。”
秦野不懂。
“为什么?”
“三分钟以后。”
“可能还有第二轮。”
果然。
沙漏一空。
右边立刻喊:
“到了!”
左边抱住车。
“不行!”
秦野:“……”
程老师笑。
“欢迎进入真实工作。”
九点四十五。
绘画活动。
老师让孩子画:
我的家。
秦野负责发纸。
二十三张。
他发到第十九张时。
发现少了一张。
重新数。
还是少。
程老师问:
“怎么?”
“纸不够。”
“柜子里有。”
秦野去拿。
回来时。
一个孩子已经开始哭。
原因是。
别人拿了蓝色蜡笔。
他也想要蓝色。
秦野看了一眼桌上。
明明还有另一支蓝色。
“这里有。”
孩子哭着摇头。
“我不要这个!”
“都是蓝色。”
“不是!”
秦野拿起来比较。
一支深蓝。
一支浅蓝。
他终于懂了。
“你要深的?”
“对!”
“那等他用完?”
“我现在要!”
秦野沉默。
如果是成年人。
这对话到这里。
他大概会觉得。
无理取闹。
可面前这个孩子。
才四岁。
他是真的觉得。
现在没有那支深蓝色蜡笔。
是一件很大的事。
秦野蹲下。
“那你先画别的。”
“不要。”
“等他用完。”
“不要。”
“那怎么办?”
孩子哭得更大声。
秦野第一次发现。
有些问题。
不是给两个选项。
对方就会接受。
他有点无措。
程老师过来。
先没有讲道理。
而是蹲下。
“你很想用深蓝,对不对?”
孩子点头。
眼泪还挂着。
“因为你想画什么?”
“爸爸的车。”
“爸爸的车是深蓝?”
“嗯。”
“那你很怕等一下没有?”
孩子又点头。
程老师这才说:
“那我们去问问。”
“能不能让小宇先画一会儿。”
“再借你。”
两个人一起过去。
小宇想了一下。
把深蓝色蜡笔递出来。
“我画完窗户给你。”
哭的孩子立刻停了一半。
“好。”
秦野站旁边。
从头看到尾。
等程老师回来。
他低声问:
“为什么你刚才。”
“没直接说。”
“还有浅蓝?”
“因为他要的。”
“不是随便一支蓝色。”
“那也不能每次。”
“都满足吧?”
“当然不能。”
程老师说,“但你先得知道。”
“他为什么这么难受。”
“才能决定。”
“是帮他。”
“等他。”
“还是告诉他。”
“这次确实不行。”
秦野点头。
这一点。
和他第一次想的不一样。
他原本以为。
教孩子。
最重要的是。
告诉他什么对。
什么不对。
现在发现。
有时候。
你连他为什么哭。
都还没弄明白。
十点半。
户外活动。
秦野负责站在滑梯附近。
任务只有一个。
看安全。
听起来很简单。
五分钟后。
他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一个孩子倒着爬滑梯。
一个从侧面翻栏杆。
一个站在滑梯出口不走。
后面三个一起往下冲。
秦野刚把这个抱开。
旁边又有人喊。
“秦老师!”
他回头。
一个女孩蹲在地上。
膝盖擦了一点红。
没破。
但已经要哭。
秦野赶紧过去。
“疼?”
女孩点头。
“还能走吗?”
摇头。
“真的不能?”
继续摇。
程老师过来看了一眼。
蹲下。
“要不要我陪你走到椅子那?”
女孩立刻站起来。
自己走了。
秦野看着她的背影。
“她不是不能走?”
“她刚才觉得不能。”
“有区别?”
“有。”
程老师说,“孩子很多时候。”
“感受是真的。”
“判断不一定准。”
秦野停了一下。
这句话。
他记住了。
感受是真的。
判断不一定准。
好像成年人。
也一样。
十一点。
洗手。
准备午餐。
这是秦野今天最忙的十五分钟。
排队。
挤洗手液。
有人玩水。
有人不愿意擦手。
有人一转身。
又摸墙。
秦野看得头都大。
终于全部坐好。
饭送进来。
米饭。
肉末蒸蛋。
青菜。
汤。
秦野站旁边。
忽然有点饿。
上次教他折飞机的浩浩抬头。
“秦老师。”
“嗯?”
“你不吃?”
“我晚点。”
浩浩夹了一块蒸蛋。
“这个很好吃。”
“我知道。”
“你没吃怎么知道?”
秦野:“……”
“闻到了。”
浩浩想了想。
“那不算。”
秦野竟然被一个五岁孩子。
说得无法反驳。
午餐吃到一半。
真正的问题来了。
一个叫悦悦的小女孩。
死活不吃青菜。
老师说:
“吃两口。”
她摇头。
“不吃。”
“今天这个你上次吃过。”
“不吃。”
“为什么?”
“难吃。”
秦野站旁边。
忽然想起自己刚醒来那段时间。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
该做什么。
该吃什么。
该学什么。
有时候。
不是因为那些安排不好。
而是因为。
没人先问他。
自己想不想。
于是他问:
“那你喜欢什么菜?”
悦悦想了想。
“土豆。”
“还有?”
“西红柿。”
“那这个青菜。”
“一口也不行?”
悦悦很坚决。
“不行。”
秦野点头。
“好。”
程老师看他一眼。
没有马上说话。
饭后。
她才把秦野叫到旁边。
“刚才。”
“为什么直接说好?”
秦野愣住。
“她不想吃。”
“那如果每天都不想吃青菜呢?”
“……”
“我们当然不会。”
“强行塞进去。”
“但老师也不能每次。”
“只要孩子说不想。”
“就立刻放弃。”
“为什么?”
“因为四五岁的孩子。”
“还在建立习惯。”
“有些事。”
“他现在不喜欢。”
“不代表对他没必要。”
秦野皱眉。
“那怎么知道。”
“什么时候应该听他。”
“什么时候要坚持?”
程老师笑了一下。
“这就是工作。”
秦野不说话了。
“没有一句规则。”
“能套所有孩子。”
“也没有一个答案。”
“永远正确。”
“你得了解他。”
“今天是不舒服。”
“真的吃不下。”
“长期挑食。”
“还是只是因为。”
“刚才旁边小朋友说青菜难吃。”
“原因都不一样。”
秦野问:
“那刚才悦悦呢?”
“她是真的不爱吃。”
“那为什么还劝?”
“因为她已经连续三天没碰蔬菜。”
“今天我们会鼓励一两口。”
“实在不吃。”
“也不会硬来。”
秦野点头。
“所以她可以拒绝。”
“但你们还是会劝。”
“对。”
“这不冲突?”
“不冲突。”
程老师看着他。
“尊重一个人的选择。”
“不等于。”
“成年人从此什么都不管。”
秦野站在那里。
想了很久。
这句话。
和嬴政他们平时说的。
又有一点不同。
成年人之间。
很多事情。
可以明确说:
这是我的事。
我自己承担。
但孩子不一样。
他还没有足够能力。
理解所有后果。
所以照顾。
和控制之间。
会变得很难分。
十一点五十分。
孩子午睡。
教室终于安静下来。
秦野坐在小椅子上。
整个人明显松了。
程老师递给他一瓶水。
“累吗?”
“累。”
“比便利店?”
秦野认真比较。
“便利店是身体累。”
“这里。”
他指了指头。
“这里累。”
程老师笑。
“正常。”
“你上次不是觉得。”
“幼儿教育挺有意思?”
“现在呢?”
秦野喝了一口水。
“还是有意思。”
“但和上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上次。”
“我觉得是陪他们玩。”
“现在呢?”
“要一直看。”
“谁快摔了。”
“谁在哭。”
“为什么哭。”
“谁是真的不会。”
“谁只是现在不想。”
“还要记。”
“刚答应过谁什么。”
程老师点头。
“还有呢?”
秦野想了一会儿。
“不能因为他们小。”
“就觉得什么都不用解释。”
“这点很好。”
“但是。”
秦野又说,“也不能什么都听他们的。”
程老师笑。
“你今天学得比上次多。”
十二点十五。
体验结束。
园方需要填反馈表。
程老师问:
“如果以后让你真的从事。”
“幼儿相关工作。”
“还想试吗?”
秦野没有像上次那样。
马上说。
“想。”
他低头。
认真想了快一分钟。
“想再了解。”
“不是想直接做?”
“不是。”
“为什么?”
“我还不知道。”
“我能不能一直这样。”
“哪样?”
“每天很多人叫我。”
“很多事一起发生。”
程老师点头。
“这很重要。”
秦野又说:
“还有。”
“我不太会哄人。”
“这个能学。”
“但我也不知道。”
“我喜不喜欢。”
“每天都要哄。”
程老师笑。
“很好。”
“那今天评价。”
“我给你写。”
兴趣仍在。
但开始理解真实工作内容。
秦野看了一眼。
“这算好还是不好?”
“这比单纯觉得好玩。”
“好得多。”
下午一点。
秦政来接他。
一上车。
第一句话:
“怎么样?”
秦野系安全带。
“很累。”
秦政笑。
“不想去了?”
“不是。”
“那还想做幼师?”
秦野想了想。
“我还不知道。”
秦政点头。
“不错。”
秦野转头。
“为什么不知道还不错?”
“因为你以前。”
“很容易遇到一个东西。”
“觉得有意思。”
“就想继续。”
“现在至少知道。”
“有兴趣。”
“和适合当工作。”
“不是一回事。”
秦野靠在座椅上。
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秦政问:
“今天最难是什么?”
“很多。”
“选一个。”
秦野想了半天。
“一个小女孩不吃青菜。”
秦政:“……”
“这么多孩子。”
“最难的是青菜?”
“不是青菜。”
“是什么?”
“她说不想。”
“老师不能强迫。”
“但也不能完全不管。”
秦野皱着眉。
“这个很难。”
秦政没立刻回答。
“确实。”
“成年人也这样吗?”
“有些关系会。”
“比如父母和孩子。”
“老师和学生。”
“医生和病人。”
“有责任的人。”
“有时候不能只说。”
“你自己决定。”
秦野问:
“那怎么知道。”
“是在照顾。”
“还是在控制?”
秦政握着方向盘。
停了几秒。
“这个问题。”
“我也没一个。”
“所有情况都能用的答案。”
秦野转头。
“你不知道?”
“嗯。”
“你最近。”
“越来越经常说不知道。”
秦政笑。
“被你们带的。”
下午两点。
三个人在嬴政家吃饭。
今天轮到嬴政做。
西红柿鸡蛋。
清炒牛肉。
青菜。
还有一锅米饭。
秦野看到青菜。
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嬴政问:
“怎么?”
“今天有个小孩。”
“不吃青菜。”
“所以你也不吃?”
“我吃。”
秦野夹了一大筷子。
嬴政有点奇怪。
“你今日为什么。”
“突然这么积极?”
秦政已经笑了。
“职业后遗症。”
饭桌上。
秦野把上午的事。
从抢玩具。
讲到深蓝色蜡笔。
再讲到午饭。
嬴政听到。
“尊重孩子拒绝。”
“但成年人也不能完全不管。”
这段时。
明显认真了一点。
他问:
“老师怎么处理?”
秦野复述了一遍。
嬴政点头。
没说话。
秦政看他。
“想到什么?”
“以前教太子。”
秦政和秦野同时停住。
嬴政很少主动讲这类事。
“扶苏?”
秦野问。
“嗯。”
“你小时候也会管他吃青菜?”
“那时没这个说法。”
秦政笑了一下。
“他问的不是具体青菜。”
嬴政当然知道。
他低头吃了两口饭。
才说:
“以前。”
“我总觉得。”
“父亲知道得更多。”
“皇帝也知道得更多。”
“所以。”
“知道得更多的人。”
“理应替下面的人。”
“决定更多。”
秦野问:
“现在呢?”
“现在觉得。”
“知道得多。”
“确实会让你有责任。”
“但不是自动得到。”
“替别人决定一切的权力。”
秦政抬头。
“这两句话。”
“你分得越来越清楚了。”
嬴政看他。
“本来就不同。”
“你以前可不一定。”
嬴政没有反驳。
秦野却问:
“那孩子呢?”
“孩子不能自己决定所有东西。”
“对。”
“所以怎么办?”
嬴政沉默。
想了很久。
“要问。”
“什么?”
“他为什么。”
“他知不知道后果。”
“他能不能承担。”
“还有。”
“你替他决定的那件事。”
“到底是为了他。”
“还是为了你自己省事。”
秦政看了他一眼。
“最后一个。”
“很重要。”
嬴政点头。
“以前很多命令。”
“都说是为了天下。”
“现在回头看。”
“其中有些。”
“只是因为那样。”
“更容易管。”
饭桌一下安静下来。
秦野低头。
夹了一口青菜。
嚼完。
忽然说:
“这个青菜。”
“今天有点老。”
嬴政:“……”
秦政没忍住。
“刚才那么大的话题。”
“你最后就评价菜?”
“真的老。”
嬴政自己夹了一口。
嚼了两下。
停住。
“是有一点。”
秦政直接笑出声。
好。
至少没有为了证明青菜有营养。
逼所有人夸它好吃。
下午三点半。
秦野把今天的职业体验记录。
整理进电脑。
文件夹没有放进。
“我想查的东西。”
而是新建了一个。
我试过的工作。
里面三个文档。
程序员。
厨师。
幼儿教育。
程序员下面写:
目前兴趣一般。
不喜欢长时间坐。
但一次体验不能代表全部。
厨师下面:
仍然有兴趣。
喜欢把东西做出来。
不确定是否接受长期高强度厨房工作。
幼儿教育。
他写得最长。
喜欢和孩子交流。
喜欢教会别人以后,对方真的懂了的感觉。
但实际工作不是陪玩。
需要长期注意安全、情绪、习惯、沟通。
一天很多事情同时发生,我会累。
最后一行:
目前不决定。以后可以再试。
写完。
他看了一会儿。
没有觉得自己必须。
赶紧选一个未来。
这三个工作。
也不是考试题。
不需要在今天。
圈出正确答案。
手机忽然响。
程老师发来一张照片。
是今天早上。
一群孩子围着他。
有人举画。
有人拉他的衣角。
还有那个叫浩浩的小男孩。
站最前面。
下面一条消息:
【浩浩问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秦野看着照片。
笑了一下。
回复:
【还不知道。】
以前。
他可能会说。
“下次再来。”
因为这样听起来更好。
可今天他记得。
工作说明第五条。
不要承诺做不到的事。
所以。
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
程老师回:
【好,我告诉他。】
过了一分钟。
又发:
【他说知道了。】
秦野看着这四个字。
有点意外。
他原本以为。
小朋友会失望。
会追问。
会闹。
结果只是。
知道了。
原来很多时候。
人不一定非要你。
给一个他喜欢的答案。
一个真的答案。
也可以。
晚上七点。
“吃饭”群。
秦野发了一张自己今天的体验记录。
秦政:
【写得比上次完整。】
嬴政:
【“目前不决定”很好。】
秦野:
【为什么你们现在都喜欢不决定?】
秦政:
【不是喜欢不决定。】
【是没必要为了看起来有方向。】
【强行决定。】
嬴政:
【你现在有时间。】
【可以多试。】
秦野看了几秒。
问:
【那你们呢?】
秦政:
【什么?】
【你们还有什么。】
【一直没决定?】
群里一下安静。
秦政过了半分钟。
【我还没决定。】
【以后要不要真的开内容公司。】
嬴政又过了一会儿。
【我也没决定。】
秦野:
【什么?】
嬴政:
【三个月试用期结束以后。】
【要不要继续一直做博物馆顾问。】
秦政:
【???】
【你之前没说过。】
嬴政:
【因为还没决定。】
秦政:
【你不想干?】
嬴政:
【没说不想。】
【只是到时再看。】
秦野盯着屏幕。
忽然笑了。
原来不只是他。
所有人都有。
还没决定的事。
三十多岁的秦政有。
两千多年前当过皇帝的嬴政。
也有。
所谓长大。
可能并不是有一天。
终于把后半辈子。
全部想明白。
而是越来越能接受。
有些答案。
现在没有。
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