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地说着恭维的话,越说越起劲,脸上刻意堆着谦卑的神情。
王小宝就静静立在原地,身子纹丝不动,眼皮微微往下垂,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他双手背在身后,大拇指一下一下摩挲其余四根手指,视线缓缓地在多铎、鳌拜几人的脸上来回扫视。既没有点头认可,也没有开口答话。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几人的夸赞声慢慢慢了下来。
多铎还保持着躬身弯腰的姿势,脖子微微前伸,眼角偷偷向上抬,斜着瞟了王小宝一眼。见对方面无表情,没有一点反应,他心里猛地一沉,嘴里的话音骤然一顿,后背上慢慢渗出一层冷汗,后背肌肉绷得发硬。
鳌拜两只胳膊抬在半空,一直维持着拱手的动作,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嘴唇来回翕动,原本已经到嘴边的奉承话硬生生憋了回去,不敢继续往下讲。
苏克萨哈不停点动的脑袋也停住不动,脚尖反复蹭着脚下黏糊糊的泥地,眼珠左右来回乱瞟。李率泰弓着身子,肩膀微微发抖,脑袋埋得很低,呼吸压得又轻又缓。
方才热闹嘈杂的吹捧声渐渐平息,整片旷野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地面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现场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王小宝往前迈出一步,语调平平淡淡,听不出半点火气。
“行了,都不用再说这些漂亮话。”
听见这话,四个人身子同时一颤,连忙抬起头看向王小宝。
王小宝微微抬着下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眉头轻轻一挑。
“我躲在尸堆里面的时候,你们心里打的那些算盘,我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一个个暗地里都盼着我死在睢州这一场血战里,等着我一阵亡,就着手瓜分我手下的人马还有兵权。
刚才那一番痛心惋惜、吊唁哀悼,全都是做给旁人看的一场戏罢了。”
多铎浑身猛地一僵,脑袋垂得更低,双手下意识用力攥紧,指甲狠狠掐进自己的掌心,他咬着牙,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鳌拜的喉结用力上下滚动,急忙把头扭向一边,避开王小宝的视线,不敢跟他对视。
剩下几个人全都屏住呼吸,嘴唇闭得死死的,没有一个人敢插嘴辩解。
王小宝伸出手指,挨个点了一圈面前的四人,语气一点点沉了下来。
“我心里明白,你们不少人心里嫉妒我,埋怨我平日里说话强硬,不肯给你们留脸面。
你们心里有怨气我能理解,可是两军交战,大敌就在眼前,你们居然盼着自家主帅战死沙场。
今天我把话说明白,这笔账我暂且先记下。别以为说几句好听的奉承话,这件事就能直接翻篇。”
他抬高几分音量,眼神锐利地盯着众人。
“往后行军打仗、朝堂议事,谁要是敢在暗地里动歪心思,故意拖后腿、耍小动作,就掂量掂量自己的下场。
能够踏实忠心办事的人,我自然会提拔重用;心里揣着别的想法,还想在背后算计搞事,那就别怪我不讲同僚之间的情面。”
马进忠、李定国站在王小宝的身后,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面,目光冷冷地盯着面前这几位八旗高官,浑身紧绷,随时等候王小宝下达号令。
四周密密麻麻站着的清兵,全都低着头,敛声静气,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多铎缓缓直起自己弯着的身子,脸上讨好的笑意已经彻底收了起来。他下唇轻轻咬了几下,连忙双手抱拳。
“旗主教训得是,我等一定牢记在心,往后绝不敢再生别的心思。”
鳌拜赶紧把举在空中的胳膊放下来,郑重拱手行礼。
“我等一定恪守本分,听从旗主的调遣。”
苏克萨哈、李率泰紧跟着躬身应声,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神色一阵发白、一阵泛红,神色局促不安。
王小宝冷眼扫视着几个人,没有接他们的回话。他转头望向远处遍地尸骸、血迹斑斑的睢州战场,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直接下达军令。
“传令下去,立刻清点战场,收拢残存的士兵,救治受伤的将士,整理各类军械物资。睢州一战损失惨重,各个部队严守军纪,就地原地休整。所有人马全部听从我的调度安排。”
一旁待命的亲兵立刻抱拳领命,转过身快步跑去传递命令。
多铎、鳌拜几个人站在泥泞的地面上,互相悄悄对视一眼,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口闷气,胸口微微起伏,可也只能老老实实站在原地,服从安排。经过今天这件事,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往后再想像从前那样暗中算计窦旗主,已经没有机会了。
王小宝冷眼瞧着几人低眉顺眼的模样,一眼便能看穿他们表面顺从,心底依旧不服。他嘴角微微一撇,向前踏出半步,抬高声调,一句一句慢悠悠地说出顺口溜,每说一句,目光就锁定对应的那个人。
他先看向多铎,眼皮向上一抬,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众人耳朵里:
“多铎多铎心眼多,遇事就会顺风挪。
看见难处往后躲,一见得利往前搓。”
多铎身子猛地一震,脖子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双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袖,脑袋埋得更低,脸颊一阵阵发烫,嘴唇紧紧抿在一起,一言不发。
王小宝随即调转目光看向鳌拜,下巴微微扬起:
“鳌拜鳌拜性子傲,心里憋着不少恼。
当面低头装乖巧,背地里边把算盘敲。”
鳌拜肩膀猛地绷紧,手指用力攥在一起,指节微微作响,眼皮快速连续眨动,急忙把头偏向一旁,不敢和王小宝对视。
紧接着,王小宝的视线落到苏克萨哈身上,语气没有半点缓和,继续开口说道:
“苏克萨哈心眼滑,遇事专会两边扒。
哪边有利往哪搭,专把虚实来回查。”
苏克萨哈身子轻轻往旁边挪了半步,脚尖不停蹭着脚下的烂泥,脸上红白交替,不停吞咽口水,神色局促。
最后他看向李率泰,声调又沉了几分:
“还有李率泰,心思藏得深如海。
嘴上说着多敬爱,心里暗把利弊猜。”
四句说完,王小宝目光缓缓扫过四人的脸庞,双手背在身后,胸膛微微挺起,提高音量厉声说道:
“你们几个各怀各的小盘算,各打各的小算盘。
大敌在前别捣蛋,若是暗中使手段,休怪我翻脸不留情面!”
话音落下,旷野瞬间一片死寂。
多铎垂着头,眉头紧紧皱起,腮边的肌肉不停抽动,脸上那一副讨好的神态彻底僵住。
鳌拜牙关紧紧咬着,胸口一上一下起伏不停,心里又羞又恼,只能拼命压住心里翻腾的火气。
苏克萨哈低着头,眼珠来回不停转动,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摆放,手足无措。
李率泰垂着脑袋,肩膀慢慢下沉,呼吸放得格外轻缓。
四个人你望望我,我瞅瞅你,全都闭口不言,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反驳。
周围站着的清兵全都屏住呼吸,安静地望着场中,整片沙场鸦雀无声。
马进忠与李定国立在王小宝身后,嘴角微微向上扬起一点弧度,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冷冷地盯着面前这四人,周身带着一股凛然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