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州城外血战彻底落幕。
遍地尸骸铺遍原野,血水浸透整片泥地,刚才厮杀震天的战场,此刻死寂得吓人。
数万高杰麾下北伐明军,全军打光,没有成建制的队伍存活下来。
唯独督师史可法,在亲兵拼死掩护下,硬生生从清军合围缺口冲了出来。他浑身沾满血污,战甲裂开数道口子,肩膀、小臂全是划伤,贴身衣物被血水和汗水泡得发硬。身后仅跟着十几名浑身带伤、满脸疲惫的亲卫骑兵,一行人不敢回头、不敢停留,一路策马狂奔,拼了性命往南京方向逃。
江北所有溃兵四散奔逃,睢州惨败的消息,短短数个时辰,顺着官道、逃卒、驿站,飞快传遍整个江北四镇防区。
剩余三镇军阀,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连同他们麾下所有大小将领,在各自驻地收到消息的那一刻,全都瞬间慌了神。
江北四镇,是南明弘光朝廷唯一的江北屏障,四人各占一地、手握重兵、自主养兵、自筹粮饷,朝廷根本管束不住。
第一镇,靖南侯黄得功,驻守仪征、真州,扼守长江北岸最关键的渡口要道。
他麾下嫡系战将三人:马岱、林国安、翁之琪。
黄得功本人坐在中军大帐的主位上,听到探马报来高杰全军覆灭的消息,他身子猛地一僵。
他原本搭在桌案上的双手瞬间攥紧,指节用力绷直,腰背挺得笔直,眉头死死皱在一起,双眼紧紧盯着地面,久久没有眨眼。
他不说话,也没有动,胸口一下一下沉重起伏。
他心里清楚,四镇之中,高杰兵力最多、敢打敢拼、最愿意主动北伐,连他都落得全军覆没、身死沙场的下场,剩下他们三镇,谁都扛不住满清八旗的猛攻。
帐下马岱、林国安、翁之琪三人全部站得笔直,脑袋微微低垂,双手垂在身侧,没人敢开口说话,呼吸全都放得极轻,脸上神色一片凝重。
第二镇,广昌伯刘良佐,驻守寿州、临淮、凤阳一带,麾下心腹将领:刘孔和、张应龙、李士元。
刘良佐听完探马汇报,双腿一软,屁股直接从椅子上微微下滑。他双手慌忙死死扒住桌沿,指尖用力抠着木头边缘,整个人身子不停发抖。
他来回在大帐里快步踱步,步子又急又乱,走两步就停一下,不停抬手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
他嘴唇反复哆嗦,嘴巴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不敢出声。
他这辈子只会守着地盘捞钱、纵兵扰民、避战保命,从来不敢跟八旗精锐硬碰硬。
最强的高杰没了,他心里彻底慌了,生怕下一个被剿灭的就是自己。
麾下刘孔和、张应龙、李士元站在一旁,一个个肩膀耷拉着,脑袋垂得很低,眼神飘忽,不停互相偷瞄,所有人心里都在盘算怎么保住手里的兵权和地盘。
第三镇,东平伯刘泽清,驻守淮安,手握江北最富庶的地盘,麾下将领:王梓、方国安。
刘泽清直接瘫坐在座椅上,后背死死抵住椅背,整个人浑身僵硬。他两只手无处安放,一会搓手,一会抓衣袖,一会又摸自己的腰带。
他眼皮不停乱跳,眼珠左右乱转,不敢看帐外的方向。
他向来最贪生怕死、最爱谎报军功、最爱哄骗朝廷要粮要饷,从来没有实打实打过硬仗。
得知高杰数万兵马一夜清零,他心里彻底没底,整个人坐立难安,一刻都静不下来。
帐下王梓、方国安全程低头站着,身子紧绷,不敢有半点多余动作,满脸都是惶恐不安。
三镇上下,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再敢轻视满清八旗。
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窦王八这支八旗兵马的战力,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能抵抗的范围。
与此同时,一路奔命的史可法,终于拖着满身伤痕、一身疲惫,赶到南京城外。
他一路没有休息一口,没有喝一口水,满脸憔悴,眼底布满血丝,脸上、脖颈、战甲缝隙里,全是干涸的血渍和尘土。
他知道这件事事关南明存亡,半点耽误不得。
他立刻整理战甲,拍掉身上浮尘,压下心底的悲痛和慌乱,带着仅剩的十几名亲卫,直奔皇城求见陛下。
南京皇城,弘光早朝正常开启。
金銮大殿之上,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分列左右,站得整整齐齐。
但是所有人神色懒散、姿态松弛,没人关心边防,没人操心战事,满朝文武大半都只想着自保、捞官、捞钱、混日子。
龙椅上坐着的,正是世人私下称作蛤蟆天子的弘光帝朱由崧。
他此刻身子歪靠在龙椅上,脑袋微微耷拉着,眼皮半睁半闭,浑身松松散散。
他昨夜通宵宴饮观戏、沉溺享乐,整个人昏昏沉沉,压根不想听军务、不想听败报,只想早点退朝回宫继续吃喝玩乐。
他双手随意搭在龙椅扶手上,时不时抬手打个哈欠,眼神涣散,全程一副漫不经心、毫无心思理政的模样。
就在朝堂死寂、百官敷衍站队的时候,殿外侍卫高声传报,声音穿透整座大殿:
“督师史可法,自江北连夜回京,带重大边情急奏,求见陛下!”
这一声喊出来,满朝文武瞬间集体动作一僵。
原本低头走神、悄悄交头接耳、站姿松散的官员,全部猛地抬头,身子下意识站直,眼神里瞬间多出慌乱。
所有人都知道,史可法常驻江北,若无天大急事,绝对不会擅自连夜回京。
紧接着,一身狼狈、满身风尘血色的史可法,大步踏入金銮大殿。
他脚步沉重,每一步落地都格外沉稳,哪怕身心俱疲,身姿依旧挺拔。
他一进殿,立刻双膝重重跪倒在地,双手伏在地面,头颅微垂,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不住的沉痛,字字清晰响彻大殿。
“臣史可法,叩见陛下!
江北突发惊天惨败!
睢州一战,兴平伯高杰麾下数万北伐精锐,全军尽灭!
高杰本人被许定军诛杀,麾下所有主力将领尽数阵亡!
我大明数年积攒的江北北伐主力,一战全无!
满清镶紫旗主帅手段狠厉、战力极强,我军数万兵马无力抵挡!
臣拼死突围,仅带十余亲卫逃回!
如今江北防线彻底崩坏,门户大开,清军兵锋可直逼江南,南京已然危在旦夕!”
这番话落地的瞬间,整座金銮大殿彻底变了模样。
原本昏昏欲睡、瘫在龙椅上的朱由崧,身子猛地一挺,瞬间坐得笔直。
他双眼猛地睁大,瞳孔收缩,脸上的慵懒倦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双手死死攥紧龙椅扶手,指节用力发白,身子微微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他嘴巴大张,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眼底满是惊恐和慌乱。
站在两侧的文武百官,瞬间全员失态。
文官队伍里,大半人身子轻轻晃动,脚步下意识往后撤了小半步,脸色瞬间发白,嘴唇失去血色,眼神慌乱无措。
不少文官抬手扶住身前的朝板,胸口不停起伏,脸上挂满恐惧,全程低头不敢言语。
武官队伍里,所有将领全部垂头塌肩,不敢抬头。
每个人双手紧紧贴在身侧,腰背僵硬,没人敢对视彼此。
他们心里全都清楚,高杰一死,江北无人能挡清军,接下来战火就要烧到江南,谁都没有好下场。
大殿之内,一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心里都慌了,所有人都知道,大难临头了。
朱由崧愣了许久,才颤巍巍开口,声音发飘、带着明显的颤抖。
“怎……怎会如此?
高杰手握数万重兵,是我大明江北第一劲旅,怎么会全军覆没?
这满清旗主……当真如此厉害?”
话音落下,朝堂彻底炸开,百官开始纷纷低声议论、慌张争辩,整个金銮殿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