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五百块。一分不少。还不快拿着!这诚意,放眼整个南城也找不出第二家。”
“若是还生着气,上头领导已经训过了,哎呀,都怪这些底下人太不懂事!您呢拿了钱,填了亏空,医馆照样开。”
“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呵呵呵......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嘛,您说是吧李大夫。”
李秀梅抽出干毛巾,擦了擦手。毛巾扔在桌角。
“吴同志。”李秀梅开口,声音平稳,桃花眼底没半点温度。
“这钱,你原封不动带回去。”
吴同志脸上的笑僵住。手掌在钱背上用力抓了两下,指甲刮出刺耳的声响。
这女的真不识抬举。三千多块,普通工人干十年都挣不来,她还想怎么着?
“李大夫,您这是,嫌少?”
吴同志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做人留一线。刘处长在军区后勤那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您今天非要把事情闹上纪检,把路走绝。下一批药材,下下一批药材,只要还走这条线,您觉得,还能顺顺当当进京吗?”
拉链声响起。李秀梅拉开藏青色帆布包。
“正因为下一批药材还要走这条路,我才绝不能拿这笔钱。”
李秀梅从包底抽出两张纸,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今天我拿了补偿,明天他们就能用同样的借口卡我的货。我不是非要谁低头道歉。我要的,是这南城货运站,以后按规矩办事。”
她指尖点在纸面上。那是一份盖着医馆红章的损失清单,另一份,是货运站出具的受潮定损单。
“该多少损失,依法认定。货运站失职,走公家理赔程序。至于底下人,是不是受了指使卡货……”
李秀梅直视吴同志的眼睛,一字一顿。
“那是纪检该查的事。这两件事,必须分开。”
吴同志猛地站直身子。皮包的带子被他扯得绷紧。牙下意识咬得咯咯响。
本以为拿钱砸个乡下来的女人,十拿九稳,没想到,这女人骨头这么硬,竟软硬不吃。
“行。你李大夫有种!”
吴同志一把抓起桌上的钱,胡乱塞进人造革皮包里,拉链拉得震天响。
“这台阶您不借,后头摔跟头,可别怪没人拉您一把。”
李秀梅没理会他的威胁。她伸手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印着格子线的单据,捏在手里。
“慢走。不送。”李秀梅下达逐客令。
吴同志冷哼一声,夹着皮包大步跨出门槛。门帘被掀得老高,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单据哗啦啦作响。
门帘晃荡的间隙,小兰正低头拨弄算盘,余光却瞥见角落里的一抹青黑衣角,像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
苗青岚。
小兰手底下的算盘珠子一顿,鼻翼旁的黑痣跟着微微翕动。她没吭声,悄无声息地放下账本,借着去后院拿炭的由头,顺着墙根跟了出去。
胡同口,吴同志正骂骂咧咧地往自行车上跨。
苗青岚靠在斑驳的砖墙后,修长的手指已经探进了腰间的灰布口袋。指尖夹出一条细细的红头蜈蚣,每一条蠕动的腿,却是诡异的白色。
苗青岚此刻的眼神,像看死人一样,盯着男人的脚筋。
只要这虫子咬上一口,这姓吴的回到家,就会在睡梦中七窍流血,血流尽而死。
手腕刚要抖出去,脑子里猝不及防闪过李秀梅那张微沉的脸:“京城不是十万大山,弄出人命,大家都得跟着陪葬。”
苗青岚轻撇了下嘴,眼底那股子嗜血的戾气翻滚了两圈,硬生生压了下去。两根手指一翻,红头蜈蚣被塞回口袋。
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指甲在墙皮上抠下一块碎砖,指腹在上面没,飞快地抹了一层无色无味的粉末,屈指一弹。
“啪”的一声轻响,碎砖精准地打在吴同志的后颈窝上,粉末瞬间散开。
“哎呦!什么鬼东西!”
吴同志一缩脖子,伸手去挠,紧接着,那股钻心的奇痒顺着脊梁骨窜遍全身。
他连自行车都顾不上了,整个人在泥地里扭得像条蛆,双手在身上疯狂乱抓,连皮带都被用力向两边扯开,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苗青岚冷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刚一拐弯,差点撞上靠在抄手游廊柱子后的小兰。
苗青岚脚步一顿,眼底的笑意瞬间凝结,下巴微抬,眉眼间全是桀骜和防备。
她最烦中原女人哭哭啼啼讲规矩,这丫头指定是来替李秀梅说教的。
“怎么?想去告状?”
苗青岚扯了扯唇角,语气生冷。
“放心,死不了。最多脱层皮。”
小兰没接话。她静静地看着胡同口那个满地打滚的男人,细瘦的手腕在袖口下微微转了转,她轻抚着手腕上的疤。
片刻后,她转过脸,冲着苗青岚咧嘴一笑,眉眼弯弯。
紧接着,小兰伸出右手,冲着苗青岚,结结实实地竖了个大拇指。
苗青岚愣住。
她盯着小兰那纯粹的笑,不自在地蹭了蹭鼻尖,喉咙里咕哝了一句:“算你长眼。”
忽然觉得,这总爱黏着李秀梅的丫头,倒也没那么碍眼了。
两人一前一后掀开门帘进屋。
李秀梅低着的头,从报价单中挪开视线,抬眼,就看见苗青岚嘴角压不住的那抹张狂劲儿,步子迈得比平时还大。
李秀梅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指尖捏紧了手里的纸页。
【这小祖宗......别是把人真化成血水了吧?】
“小兰。”李秀梅声音微沉,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
“外面什么动静?”
小兰走过去,手脚麻利地给李秀梅续上热水,眼皮都不眨一下,声音清脆:
“大夫姐,没事儿。不知道哪来的野狗抢食,在胡同口打架呢,叫得可惨了。青岚姐刚才帮我搬炭去了。”
苗青岚背对着她们,正捣着药杵,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随后捣得更起劲了。
李秀梅看着小兰那张乖巧的脸,又瞥了一眼正认真干活的苗青岚。紧绷的肩膀慢慢落了下来,端起搪瓷茶缸抿了一口热水。
不是人命官司就好。
李秀梅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宏达药材行”的报价单。单子上,她那批私人药材的品类、重量列得清清楚楚。
她把单据重新折好。
这东西,该交给能捏死他们的人了。
……
南城货运站,临时调查室。
屋里没生炉子,冷得像冰窖。刘兴旺缩在长条长椅上,穿着那身皱巴巴的中山装。上衣兜里那半包“大前门”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手指哆嗦着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火柴的手抖得厉害,连划了三下都没点着火。火柴棍断在指肚上,扎得生疼。
“没事。不不会有事。”刘兴旺把断火柴吐在地上。
叔叔是军区后勤处的处长,舅舅是站长。这点小事,顶多算个业务违规。叔叔肯定会找人通融,把他捞出去。
李秀梅那个臭娘们,就算把事情捅破天!还能大得过军区?!
“哐当”一声,铁门忽地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