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兴旺那孙子玩阴的。这些要求补证的条子,浆糊还没干透,全是事后补贴上去的。还有那份宏达药材行的报价单,时间比嫂子去提货早了整整两天。”
秦烈坐在桌后。没穿军大衣,单薄的绿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他垂着眼,抬手,掀开右边那份核验材料。
纸页上,后勤处的红章鲜红刺眼。
没有采购任务。
刘处长口口声声说的“建议抽样核验”,在后勤的账本上根本找不着对应的采购名目。原有的两个相关项目,上个月初就结清了尾款。
拿公家名义给自家亲戚当敛财的刀,这借口烂得透顶。
秦烈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指节屈起,“啪”地一声,将文件夹彻底合拢。
“把我的请销假记录,还有你昨天去南城汽修厂,领军车配件的出车单,一并调过来。”
秦烈开口,嗓音极沉。
小于愣住,挠了挠贴头皮的平头。老大要这些记录干什么......
忽地灵光一闪。
除了嫂子之前给开的路,再加一道保险。
这是要拿行程记录去证明,嫂子去货运站提货期间,他这个军区人员根本没有参与。
而他那时在货运站的出现,也只是“执行公务途中的顺路搭载”,彻底切断对方反咬“军属违规动用军车干涉地方经济”的后路。
老大还真是......
“老大,纪检那边刚透了底。”
小于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
“刘处长把锅全甩给了刘兴旺。说他侄子打着他旗号胡来,他完全不知情。”
小于顿了顿,试探着问:“刘处长毕竟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根基深。咱们把证据往上递,是不是先缓一缓?真逼急了……”
秦烈抬眼。
漆黑的眸子扫过去,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让小于后脖颈立刻窜起一层冷汗。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见过老大在边境线上的手段。那些越境的毒贩子,哪个不是被老大扒掉一层皮。
现在这刘处长以为甩个锅,就能全身而退,简直是,做梦。
“继续按程序送。”秦烈把文件推到桌沿,只给了四个字。
刀既然拔出来了,就绝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是!我这就去办!”小于立正,敬了个礼。
他抓起桌上的牛皮纸袋,转身大步往外走。
医馆。
下午的日头被厚厚的云层遮住,院子里的药味浓得化不开。刘大江光着膀子,扛着最后一麻袋完好的药材迈进库房。
厚重的棉门帘被挑开,一股冷风直灌进堂屋。
进来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腋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皮包。他进门先搓了搓冻僵的手,满脸堆着笑,眼角的褶子挤在一处。
“李大夫,忙着呐?”
男人自称姓吴,是南城这片专替人跑腿搭桥的中间人。
李秀梅正捏着一根银针,在酒精灯上燎。火苗舔过针尖,泛起幽蓝的光。她连头都没抬。
“看病挂号,抓药去柜台。”
吴同志干咳两声,走到八仙桌边,把那个人造革皮包放在桌上。“咔哒”一声,他按下锁扣,拉开拉链。
里头是一沓沓绑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崭新,散着浓烈的油墨味。
“李大夫,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天是替人跑个腿。”
吴同志把皮包往前推了推,钞票擦着桌面发出轻响。
“货运站那事儿,纯粹是底下人不懂规矩,办劈叉了。领导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李秀梅把燎好的银针,插进牛皮卷包里,动作利落。
吴同志打量着这宽敞的堂屋,目光在那些崭新的药柜上转了一圈,继续套近乎:
“他们主动提出走个‘货物折损理赔’的流程。这里头是三千五百块钱。比您账面上的损失,还多出一百来块呢!算是高价协调赔偿,当场补齐差价。”
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一副掏心掏肺的架势:
“有人托我带句话。货您已经全须全尾拿到了,损失也有人给您兜底,这事儿就算翻篇。”
“大家都在京城地界上讨生活,签个理赔谅解书,当个普通的民事纠纷结了案,没必要为了个底下人,继续得罪上头的真菩萨,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柜台后头,刚拨完算盘的小兰,手里紧紧攥着那半截铅笔,眼睛盯着那包钱,胸口剧烈起伏。
她几个时辰前还担心的事,这么快就来了。
不过今天人家不仅送上门,还多给了一百多块!
若是大夫姐点个头,这事儿是不是,就平平安安过去了......
她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看向李秀梅。
李秀梅抽出另一根银针。她看着那包钱,眼角挑了一下。
这种把戏,她可熟的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把黑的说成白的。
刘处长这是看纪检盯上了,想借着下面人的手,把“滥用职权”的政治事件,降级成“经济纠纷”私下平账。
拿了这钱,再签了字,就是认了这口锅,只是个误会,断了追责的路。
而下次,暗处的人定然防备秦烈、秦家,甚至宋家,她可不认为,光靠现在的自己就能跟那种势力斗。
这次,还不知道秦烈冒着什么风险,才把“公平”交到了她手里,任她施展。
男人见李秀梅不语,把钱又往前推了推。
“李大夫,见好就收。刘处长那是军区后勤的红人,手里捏着多少审批权。您这医馆以后还要进药,何必把路都给走绝了?”
李秀梅没接茬,这算盘打得,呵呵......用钱堵她的嘴,把大事化小,日后这南城货运站,照样是他们卡脖子捞油水的地盘。
而且,给她的这三千五百元,早晚还得吐回去不说,以后她想开分店的事,更是想都不用想!
“李大夫......李大夫!?。”
吴同志见她不理,身子往前探,手掌盖在那堆钱上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