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穿制服的调查人员走进来,手里拿着几页纸。
刘兴旺赶紧挤出笑脸,眼角堆起褶子。他搓着手站起来,习惯性地往兜里掏烟。
“两位领导,抽根烟。这事儿真是误会,我就是审核手续严了点……”
“坐下。”
调查人员没接他的烟,语气冷硬。
一份盖着军区后勤处红章的文件,被直接甩在刘兴旺面前的铁桌上。
刘兴旺低头。视线扫过那几行字。
那是刘处长亲笔签发的声明。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后勤处未曾下达任何扣押地方民用药材的指令,所有“卡单”行为,均系货运站调度员,刘兴旺擅作主张,打着军区旗号谋取私利。军区后勤处要求地方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刘兴旺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一柄大锤砸中了后脑勺。
擅作主张?
他嘴里的烟吧嗒一声掉在地上。烟丝散了一地。那层狐假虎威的皮瞬间被扒得干干净净。
刘兴旺自知自己最大的底气,就是背后的靠山,现在靠山为了自保,直接把他一脚踢出来顶雷了。
“不……不是我……”
刘兴旺脸色惨白,市侩的精明全变成了极度的恐惧。他扑到桌边,双手死死按着那份声明,指甲在纸面上划出刺耳的动静。
“是我叔……是刘处长让我干的!我根本不知道那批货是什么,是宏达药材行的老板提前把单子送来的!”
调查人员拿起笔,翻开记录本。
“联系材料怎么送来的?谁给你的口头通知?说清楚。”
刘兴旺彻底防线崩溃。他瘫在椅子上,鼻尖上全是冷汗。
“是宏达药材行的孙老板。他上周拿了两条烟来找我。说有一批西南来的贵重药材要进京,让我卡住手续。他说……”
“他说刘处长那边打过招呼了,只要货压在站里,他们就能按四成的低价把货收走。事成之后,利润分我两成。”
刘兴旺语无伦次,把知道的底细一股脑往外倒。
“那个要求抽样核验的联系材料,是刘处长的秘书亲自拿给我的。我舅舅也见过!他们全知道!”
……
京城军区,办公处。
屋里暖气烧得足。秦烈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领口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背脊挺得笔直,视线落在桌面上铺开的几份文件上。
小于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刚从地方工商部门调来的复印件。
“老大,宏达药材行的账册核查结果出来了。”小于指着复印件上用红笔圈出的几行字。
秦烈垂眼。账册上,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支出。名目写着“运杂费”和“损耗补偿”。
收款人那一栏,写的全是刘处长乡下亲属的名字。
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这是一条盘根错节、吸食地方商户血肉的利益链。刘处长利用后勤处的核验权施压,货运站的刘兴旺负责卡货,宏达药材行负责低价接盘变现。
赚来的黑钱,再以各种名目,回流到刘家人的口袋里。
这次他们盯上李秀梅那批价值近三万的上等药材,不过是故技重施。只是他们没想到,踢到了一块最硬的铁板。
秦烈拿起桌上那份军区后勤侧的核验材料。这是刘处长签发的。他将这份材料,和宏达药材行的账册复印件,以及刘兴旺的供词,并排摆在一起。
联系材料。不存在的采购需求。侄子的具体执行。商家的接货报价。既往的钱款记录。
五张纸。严丝合缝。
秦烈食指指骨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发出沉稳的响声。
这铁证如山的完整事实链,已经彻底锁死了刘处长。一句“侄子不懂事”,根本切不断这层利益输送。
“把这些材料,连同刘兴旺的口供,直接递交军区纪委。”
秦烈声音极沉,透着军人的冷硬。
“通知地方公安,宏达药材行涉嫌非法侵占和行贿,立刻封存账目,抓人。”
“是!”小于立正,抓起桌上的材料,转身大步走出门外。
秦烈向后一靠,靠在椅背上。
目光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媳妇在前头受的委屈,他要在后头,把这帮人的根给拔得干干净净。
……
军区后勤处,处长办公室。
刘处长站在办公桌前。平时总是打理得一丝不乱的头发,此刻有些散乱。他手里那对盘了多年的极品核桃,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桌上的内部电话已经拨了三次。全是被挂断的忙音。
纪检的人已经进了办公楼大厅。他听见了楼道里杂沓的脚步声。刘兴旺那个废物,连一天都没扛住,就把底给全交光。
那些通过宏达药材行走的账,本来做得很隐秘,可谁能想到,对方连宏达的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
刘处长咬紧牙关,再次抓起电话听筒。手指快速拨出一串号码。这是雷副司令办公室的专线。
电话响了五声。终于被接起。
“雷!雷副司令……”
刘处长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急切。
“纪检那边动真格的了。秦烈把材料全递上了去。您得替我说句话啊。我这都是为了咱们这边的利益雷……”
电话那头没有雷建国的声音。
只有一阵轻微的瓷器碰撞声。像是有人在悠闲地刮着茶碗盖。
几秒钟后,听筒里传来雷建国秘书冷漠的声音。
“刘处长。首长正在开会。首长让我转告您,军区纪律严明。既然纪检部门介入调查,您就好好配合。把自己的问题交代清楚。”
“不要牵扯,其他,无关的同志。”
刘处长浑身一僵。血液直冲头顶。
配合调查。不要牵扯无关同志!!
“嘟——嘟——”
电话被无情挂断。忙音像锥子一样扎进刘处长的耳朵。
门外走廊里的脚步声停在了办公室门口。门把手转动。
刘处长捏着话筒,手背上青筋暴起。
雷建国这是要断臂求生!竟直接把他推出去当了替罪羊。任由他被停职审查......
他双眼发直,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十来年……我跟了你十来年啊……”
他僵硬地站在桌后,手指失去力气。手里那对平日不离手的核桃,滑出掌心。
“吧嗒”。
其中一只核桃砸在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滚进桌底的阴影里。
他碰落了一只,却没有弯腰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