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
李平安左边那个弟兄,叫王勇,三十出头的汉子,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嘴角,此刻那疤被雨水泡得泛白。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放你娘的狗臭屁!”
他冲着那翻译就骂,声音粗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荣华富贵?漂亮女人?老子才不稀罕呢,你们这些狗汉奸。小鬼子。迟早都要被赶出华夏大地。”
那翻译被他骂得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接话。
右边那个年轻后生,叫周云贵,才十九岁,脸上还带着点孩子气,胳膊断了,疼得满头是汗,可还是跟着啐了一口,吐在脚边的泥水里。
“呸!卖国贼。狗汉奸!”
他咬着牙,声音又急又脆,像一挂没放完的鞭炮:“告诉你们,我们军统的人,站着是条汉子,躺着也是条汉子!想让我们卖祖宗,门儿都没有!”
李平安没有说话。
他靠在墙上,胸口的起伏很慢很浅,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整片衣襟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慢慢直了直腰,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眉头猛地拧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但他硬是没吭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捂在肚子上的手,满手的红,被雨水冲淡了,又涌出来,再冲淡,再涌出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巷子口那排黑洞洞的枪口。
他的目光从那些枪口上扫过去,扫过那些模糊的土黄色身影,扫过那个拄着军刀站得笔直的上宫问天,最后,落在了那个瘦猴似的汉奸翻译身上。
李平安撇了撇嘴,目光中充满了不屑,随即。他转头看了王勇和周云贵一眼。
三个人的目光在雨幕中撞在了一起,谁也没说话。
可这一眼对视,王勇和周云贵,都明白了李平安的想法。
“三位哥哥。你们就别撑着了,俗话说得好,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们这又是何必呢?太君已经给了你们戴罪立功的机会,只要把握住了,下半辈子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难道不好吗?”汉奸翻译继续语重心长的劝说起来,想要拉近关系。
李平安沉默了一会儿。雨打在他脸上,他眼皮都不眨一下。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捂着肚子的手已经僵了,手指头勾在一起,掰都掰不开。
他低着头,像是在思考。
然后他突然抬起头,看向巷子口,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你说的是真的?”
他问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只要说出孤狼的线索,就不杀我们?”
巷子口,汉奸翻译先是一愣,然后像是被烫着了一样,赶紧转过头去,对着上宫问天叽里咕噜地翻译了一遍。他翻得又急又快,还加了几句自己的话,什么“他们动摇了”“他们有戏”之类的,说得唾沫星子乱飞。
上宫问天听完,顿时眼前一亮。
那双一直冷冰冰的眼睛里,像是有人往里扔了根火柴,“腾”地亮了起来。他握着军刀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他心里大喜,几乎要笑出声来。
有戏!
只要能获得孤狼的情报,活捉或者杀死孤狼,这绝对是大功一件!他今年才三十出头,当上大尉已经算是快的了,如果这次能把孤狼的案子结了,晋升少佐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少佐啊,那可是一道大坎,跨过去,从此就是另一番天地了。
上宫问天强忍着激动,脸上的肌肉绷了绷,硬是把笑容压了回去。他不能让对面那几个人看出他有多余想法。
他侧过头,对着汉奸翻译,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快,你赶紧告诉他们,大日本帝国士兵最讲信用!只要他们如实交代,帮助我们抓住孤狼,大大的奖励!”
汉奸翻译赶紧点头,转过身来,朝着李平安三人扯开嗓子喊了一遍。他喊得比刚才还大声,像是生怕他们听不清。
“太君说了!大日本帝国士兵最讲信用!只要你们如实交代,帮助我们抓住孤狼,大大的奖励!大大的!”
李平安听到这话,像是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一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脸上的紧绷松了几分,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那太好了……”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又轻又飘,像是随时会断的线。然后他身子一软,顺着墙根往下滑了滑,一只手撑着湿漉漉的地面,指头在泥水里划了一下。
“我,我不行了……”
李平安喘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那翻译,又看了看远处的上宫问天。他的嘴唇白得发青,说话的时候舌头都像是打了结。
“快送我去医院吧。我肚子中弹了,血快流干了。”
他停了一下,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是攒了半天的力气,才把后面那句话说出来。
“只有我知道孤狼的踪迹。我要是死了,你们谁也别想知道孤狼的身份。”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墙,两条腿摊开在泥水里,捂着肚子的手也垂了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冒,一股一股的,把他的下半身染成了一片暗红。
王勇和周云贵赶紧蹲下去扶他。王勇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周云贵用那只没断的胳膊揽着他的肩膀,两个人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急。
“李哥!李哥你撑住!”
“别说话了你,省点力气!”
他们喊得很急,声音里带着哭腔。可如果凑近了看,就能看见王勇低着头的时候,朝着李平安示意了一个眼神。
巷子口。
上宫问天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李平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见此一幕有些犹豫,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耍什么阴谋诡计,可眼前这个人,肚子确实中了一弹,血一直在流,再拖下去,可能真的会死。如果此人真的知道孤狼的线索,死了岂不是……
他咬了咬牙,心里像是有两个人在扯绳子。
一个说,别信这些支那人,他们狡猾得很。另一个说,此人伤成这样,不像是装的,万一他真知道孤狼的下落呢?
只要抓住孤狼,杀死孤狼,那就是大功一件啊!
上宫问天盯着李平安看了几秒钟。
雨幕里,那个瘫坐在地上的汉子,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连耳垂都褪了血色。他的手指头勾着,像是抽筋了一样。他的呼吸很浅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偶尔一阵剧痛,他的眉头就猛地拧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不像装的。
上宫问天做了决定,他猛地一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