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上面这一幕,其他巷子之中,正在不断发生着。
一条深巷里,三个人被逼到了墙角。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里乱晃,土黄色的身影从两头涌过来,刺刀排成一排,堵得严严实实。
“你们快走,我来拦下他们!”
一个光头黑衣男子猛地站住了。他叫薛大柱,三十来岁,满脸横肉,是行动组里出了名的狠角色。
此刻那双眼睛瞪得溜圆,亮得吓人。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两个弟兄,从腰后摸出一枚手榴弹,大拇指一挑,扣住了拉环。
“不要啊!薛哥,要走一起走!”跑在前面的小个子猛地刹住脚,回头就要冲回来。
“少他娘废话,快跑!”薛大柱暴喝一声,那声音像打雷一样在雨里炸开。他没有回头,攥着手榴弹就朝巷子口的敌人冲了过去。
雨幕里,小鬼子士兵看清了他手里那个木柄铁疙瘩,脸上的凶悍瞬间变成了惊恐。
“快!快阻止他!是手榴弹,快开枪!”带队的军曹嗓子都劈了,军刀往前一指。
“砰砰砰!”
一颗颗子弹穿透大雨,朝着薛大柱射来。他的胸口先中了一枪,身子一滞,接着是肩膀,是大腿,一个接一个血窟窿炸开。鲜血直流,混着雨水往下淌,整条裤腿都染红了。
可他没有倒。
他咬着牙,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一步往前挪。最后几步,他甚至跑了起来,趔趔趄趄,像一堵即将倒塌的墙。
“去死!”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手臂抡圆了,把手榴弹甩了出去。那枚手榴弹在空中翻着跟头,带着他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恨,划出一道弧线。
“轰!”
手榴弹在小鬼子人群头顶炸开。火光一闪,两个鬼子兵当场被炸飞了出去,一个身子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另一个连人带枪栽进了水沟里。泥水、血肉、碎布片溅了一墙。
而薛大柱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脸朝天,雨水砸在他圆睁的眼睛里,那双眼睛还瞪着,看着黑沉沉的天空,慢慢失去了光。
“薛哥!”
巷子深处,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很快被雨声吞没了。
…………
枪声不断响起。
逃跑的军统特工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栽进路边的水沟里,脸埋在水里,再没抬起头来;有的扑倒在墙根下面,子弹击穿了胸口,手指还扣着扳机,枪口却已经朝天了;有的跪在雨地里,身子晃了晃,然后一头扎进了泥水里。
但他们没有一个求饶。
一个特工腿上中了三枪,跑不动了,背靠着墙滑坐下来。小鬼子围上来,十几把刺刀对准了他的胸口。他抬起头,看了那些刺刀一眼,嘴角咧了一下。
“想抓活的?”
他笑了笑,牙缝里那颗早就藏好的毒药被咬碎了。黑血从嘴角渗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他的头一歪,眼皮合上了,脸上还挂着那抹笑。
另一个特工被逼到墙角,手里的驳壳枪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了,他没有犹豫,把枪口抬起来,对准了自己的下巴。
“来世再见。”
他轻声说了一句,扣下了扳机。
这些人,全都是军统行动大队的精英。在得到命令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
而在一处死胡同之中。
三个人被堵在了巷子尽头。这条胡同深得很,三面都是高墙,墙头上还拉着铁丝网,连个能翻的矮墙都没有,是条真正的死路。
三人都受了伤,彼此搀扶着。左边那个左腿中了一枪,裤管破了个大洞,血顺着裤脚往下滴,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右边那个右胳膊耷拉着,骨头大概是断了,整条手臂软软地垂在身侧,使不上一点力气。
而这三个人里面,中间的人,正是李平安。
他的腹部中了一枪,鲜血直流。那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在肚子上,血从指缝里往外冒,一股一股的,怎么也捂不住。一张脸苍白无比,嘴唇也没了血色,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瘪了下去。
他一只胳膊搭在左边那人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捂着肚子,整个人几乎是被人拖着走的。
他们退到了胡同尽头。背后是冰冷潮湿的砖墙,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淌,洇湿了他们后背的衣裳。三个人背贴着墙,喘着粗气,像三头被围猎的野兽。
而在他们对面,巷子口,一头头小鬼子从黑暗中冒了出来。
土黄色的军装,钢盔下模糊的脸,黑洞洞的枪口。十多把长枪,齐齐瞄准了三人。三八大盖的枪口在雨夜里像一排吃人的眼睛,刺刀上的寒光连成一片,映着路口的灯光。
为首的是一个叫上宫问天的大尉军官。他站在人群中间,一只手拄着军刀,刀尖抵着湿漉漉的地面,站姿笔挺得像根铁桩。他抬了抬手,那动作很轻,像是赶一只苍蝇,可身后的鬼子兵立刻齐刷刷停住了脚步,刺刀顿地,发出整齐的一声闷响。
上宫问天转头,对着后面一名汉奸翻译叽里咕噜说了一阵日语。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冷漠。
那汉奸翻译是个瘦猴似的中年人,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绸衫,衣服被雨淋透了,贴在身上,显出里面干瘦的骨架。头发贴在脑门上,一缕一缕的,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他吞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了滚,看了看上宫问天,又看了看对面的李平安三人。
然后,他颤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一步。
雨水打在他脸上,他缩了缩脖子,深呼了一口气,把腰弯了弯,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然后扯着嗓子大声喊了起来。
“三位……!”
他的声音在胡同里回荡,带着一点发抖的尾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你们现在已经被包围了!束手就擒吧!”
他停了一下,偷偷回头看了一眼上宫问天,见对方没有反应,又提高了嗓门,喊得更大声了。
“大日本帝国非常仁慈!对于你们的罪行,可以既往不咎!”
李平安靠在墙上,眼皮抬了抬,看了那翻译一眼,嘴里慢慢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汉奸翻译咽了口唾沫,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像是要把这句话喊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只要你们能说出孤狼的踪迹,不仅可以不杀你们,还能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胡同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雨声哗哗地响。
然后,那翻译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还是喊了出来:“还有……还有漂亮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