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赶紧过去三个人,立马将他送去医院!”
他转头对着旁边的军曹,用日语快速地下着命令:“还有你,跟着过去!安抚他们!其他人原地戒备,不准松懈!”
“嗨!”
三个小鬼子士兵应了一声,没有丝毫犹豫,端着枪就往前迈步。他们走得不快,枪口一直对着李平安三人,脚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汉奸翻译听到这话,苦着一张脸。
他站在原地,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他回头看了一眼上宫问天,对上那双冰冷的目光之后,浑身打了个激灵,赶紧把嘴闭上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颤颤巍巍地跟了上去。
他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耗子钻墙缝里。雨水把他那身黑绸衫浇得透透的,贴在身上,像一层湿透的皮,他一边走一边打哆嗦。
其余的小鬼子士兵依然警惕。
他们端着枪,刺刀对着三人,枪口纹丝不动。雨水打在钢盔上“叮叮当当”地响,手电筒的光柱穿过雨幕,把三个人影照得清清楚楚。
三个小鬼子士兵走到三步开外,停了下来。
中间那个老兵,看样子是个伍长,脸上有一道很深的法令纹,眼睛眯着,显得格外谨慎。他端着枪,枪口对着李平安的胸口,嘴里说着日语。
汉奸翻译赶紧凑上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着三人喊道。
“太君让你们把手举起来!不准乱动!否则……否则死啦死啦的!”
他说“死啦死啦的”的时候,还伸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那个动作做得又笨又慌。
王勇看了李平安一眼,然后慢慢地把双手举了起来。周云贵也照做了,两个人举着手,可身体还是挡在李平安前面,像两堵歪歪斜斜的墙。
李平安也举了。
他颤颤巍巍地把手抬起来。那只捂着肚子的手,刚离开伤口,血就涌得更凶了。他抬得很慢,胳膊像是在水里划,一寸一寸地往上挪。
“我……我……”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可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举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胳膊突然一软。
整个人往前一栽。
“李哥,你怎么了?”
王勇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扑过去扶他。
“不,不好了!李哥失血过多,晕了!快,快送他去医院!”
周云贵也跟着喊,声音又急又尖,在雨幕里炸开。
三头小鬼子脸色一变。
那个伍长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的法令纹猛地抽紧了。他转头跟旁边两个士兵飞快地说了句什么,三个人几乎是同时朝李平安冲了过去。一个去扶他的头,一个去掰他的手看伤口,另一个则回头冲着上宫问天大喊。
“报告!目标人物昏厥!”
他们不能不急。这个人要是死了,那孤狼的情报就没了。得不到情报,今晚这场围剿就是白白折了人,回去之后,他们这几个冲在前面的,有一个算一个,全得吃挂落。
汉奸翻译也急了,连滚带爬地凑过来,蹲在旁边,伸手去探李平安的鼻息。
“还有气!还有气!快,快送医院!”
他的声音都嘶哑了,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急还是怕。
上宫问天站在巷子口,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他的眉头还是拧着,可嘴角却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他抬手,又挥了一下。
“动作快!送到最近的医院,派人守着!这个人要是死了,你们统统死啦死啦的。”
可就在这时。
原本瘫软在两条胳膊之间的李平安,突然猛地窜了起来。
那个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腹部中弹、失血过多的人。他像一条从泥水里弹起来的鱼,腰腹一挺,整个人从两个鬼子和王勇的手里挣了出来。雨水顺着他惨白的脸往下淌,可那双眼睛,此刻睁得溜圆,亮得吓人,哪里还有半点昏厥的样子。
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枚手榴弹。
木柄,铁疙瘩,沉甸甸的,在他掌心里攥得死死的。谁也没看清那东西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就好像它一直藏在他身上,就等着这一刻。
“不!不好!”
架着他左边胳膊的那个鬼子兵最先反应过来,瞳孔骤然缩成两个黑点,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是手榴弹!快跑!”
可已经来不及了。
李平安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整个人往前一扑,两条胳膊死死箍住了那个鬼子兵的大腿。他抱得那么紧,十根手指头勾在一起,指节发白,像是要把那两条腿嵌进自己怀里。
“李哥!”
王勇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可他手上一点没慢,几乎是在李平安扑出去的同时,他也扑了出去。他扑向的是那个瘦猴似的汉奸翻译。那翻译吓得脸都绿了,两条腿钉在地上,连跑都忘了跑,眼睁睁看着王勇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一把箍住了他的腰。
周云贵也动了。
他用那只没断的胳膊,从后面拦腰抱住了另一个鬼子兵。那鬼子兵拼命挣扎,枪托砸在他背上,一下,两下,砸得他嘴里冒血沫子,可他死也不松手,牙齿咬得咯咯响。
三个人,三对,在雨地里扭成一团。
“不……不好!”
巷子口,上宫问天看清了李平安手里那枚手榴弹,看清了引线在雨里冒出的那一缕极细的白烟。他的脸色大变,那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惧,整张脸刷地白了,连嘴唇都褪了血色。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嗓子撕开了一样。
“快跑!”
下一秒。
“轰!”
手榴弹爆炸了。
那声音大得像天塌了一块。一团火光在雨幕中猛地炸开,炽白的光照亮了整条胡同,照亮了墙上每一道裂缝,照亮了每一张扭曲的脸。
爆炸产生的恐怖力量,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把李平安和他抱着的那条腿,一起掀飞了出去。两个人影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然后重重地砸在墙上,又弹回来,摔进泥水里。
弹片像一群疯了的铁蜂,朝四面八方飞射。
铁片、木柄碎片、还有李平安身上那件破棉袄里炸出来的烂棉花,混在一起,在雨幕中炸成一片。那些碎片划破空气的声音尖利刺耳,嗖嗖地响,打在墙上溅起碎砖,打在水洼里激起水花。
“啊!”
两头小鬼子士兵发出哀嚎惨叫。他们离得太近了,弹片像刀子一样割开了他们的肚子,划开了他们的胳膊。一个捂着肚子跪在地上,血从指缝里往外喷,肠子都露出来了半截,在雨里冒着热气。另一个倒在水坑里,两条腿还在蹬,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脸上的五官疼得拧成了一团。
至于那个汉奸翻译。
他离爆炸点只有两步远,整个后背被弹片削烂了,一声没吭就栽倒在地上,脸埋在水里,连抽搐都没有。血从他身下洇出来,被雨水冲成一大片淡红的水洼。
还有另外两名军统特工。
王勇抱着汉奸翻译,周云贵抱着那个鬼子兵,他们离李平安只有一臂之遥。爆炸的火焰吞没了他们,弹片穿透了他们。王勇的后背被炸得血肉模糊,整个人还保持着抱住翻译的姿势,倒在那里,手指头还勾在一起。周云贵趴在地上,那只断了的胳膊终于松开了,脸贴着泥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句什么,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当场就炸死了。
三具尸体,两具尸体,加上李平安,六个人,在雨地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泥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雨水冲淡了,又涌出来,再冲淡,再涌出来。
雨还在下,哗哗地砸在那些尸体上,砸在那团还在冒烟的手榴弹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