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前。火车站外,大雨如注。
李平安一脚踹开出站口的铁栅栏门,整个人像头被逼到绝路的野狼,弓着腰蹿进了雨幕里。他的左肩窝嵌着一块弹片,血顺着胳膊往下淌,被雨水一冲,在脚底下洇开一团淡红的水花。可他顾不上,一步也没停。
“快!快!不要回头!”
他压着嗓子吼,声音在雨里劈开一条路。身后稀稀拉拉跟出来七八个人,全是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的弟兄,一个个衣裳湿透,脸上泥水混着烟灰,活像从土里刨出来的。
有人手里还攥着打空了的驳壳枪,有人攥着最后一颗手榴弹,指节发白。
“给老子跑!咱们的任务就是吸引火力!”李平安回头扫了一眼,眼睛通红,血丝爬满了眼白,“现在已经做到了,快跑!”
身后火车站方向,枪声正从密集的爆豆变成零星的脆响,那是殿后的弟兄在拿命换时间。
每一声枪响,李平安心口就跟着猛缩一下,像被人拿针扎。
“站住!站住!”
“八嘎!别让他们跑了!”
身后传来杂乱的吼叫。火车站出站口那边,土黄色的身影一片一片地涌出来,三八大盖的刺刀在雨夜里泛着惨白的光。
李平安不用回头也知道,小鬼子追上来了。
“不,不行啊组长!”跑在最后面的小个子叫陈虎,二十出头,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回头一看,脸刷地白了,“敌人,敌人已经包围过来了!两边都有!”
李平安猛地扭头。果然,左边巷子口冒出十几个黄影子,右边大街上也涌出一队巡逻兵,刺刀齐刷刷地朝着他们这边逼过来。
三面合围,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那就给老子分开逃!”李平安红着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能逃一个是一个!给我跑!”
他一挥手,那七八个弟兄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像一把豆子撒进了雨夜里。有人冲进左边的窄巷,有人翻过右边的矮墙,有人一头扎进街对面的弄堂口。脚步声杂沓,瞬间被雨声吞没。
“鸭子给给!给我杀!不能让他们逃了!”追上来的鬼子军官举着军刀,刀尖在路灯下一闪。
“长官!他们分开逃了!”一个军曹凑上来,雨水顺着钢盔边沿往下淌。
“那就给老子分开追!尽量活捉!一定要抓住孤狼!”军官的嗓子劈了,像铁片刮过砂石。
“嗨!”
黑压压的鬼子兵应声散开,三人一组,朝着不同的方向猛追。脚步声、吆喝声、拉枪栓的咔嚓声搅成一片,整条街都被搅活了。
不止是他们。远处各个方向,听到动静的鬼子巡逻队、伪警察、保安处的便衣,全都朝这边压过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里乱晃,像一条条白蛇在黑暗中游窜。
一个叫唐彪的抗日志士,他蹿进了最窄的一条巷子。这条巷子他踩过无数次点,知道它通向哪里,前面三百米有个急转弯,转弯处有一堆烂木箱,翻过去就是另一片居民区。只要到了那里,就有机会甩掉尾巴。
可他才跑出百十来步,身后就传来脚步声。他扭头一瞥,两个鬼子兵端着枪追了进来,刺刀尖几乎要够到他的后背。
“八嘎!站住!”
唐彪没站住。他一个急转弯,肩膀撞在巷子墙上,疼得眼前一黑。但他咬着牙往前一扑,翻过那堆烂木箱,落地时滚了一身泥水,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传来鬼子兵翻木箱的响动,还有一声骂娘。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边,突然冒出一串手电筒的光。
“该死的!这边!这边也有人!”
唐彪的脚步猛地刹住。前面,三个鬼子唐彪枪堵住了巷口,刺刀排成一排,堵得严严实实。后面,追兵的声音也越来越近。
前后夹击。
唐彪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驳壳枪,弹匣里还剩最后三发子弹。左肩窝的伤口已经麻木了,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整条左臂都使不上劲。
“妈了个巴子。”
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恐惧已经没了,只剩一片烧透了的决绝。
“逃不掉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像在自嘲。然后他站直了身子,背贴着墙,把最后的力气灌进两条腿里。
“老子跟你们拼了!”
他猛地从墙角冲出来,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豹子。驳壳枪抬起,枪口喷出火舌。
“砰!砰!砰!”
三发子弹,两发命中。左边那个鬼子兵额头上开了个洞,直挺挺往后倒;右边那个胸口炸开一朵血花,连人带枪栽进了水坑里。第三个鬼子兵吓得往旁边一闪,子弹擦着他的钢盔飞过去,在墙上崩出一片碎砖。
“八嘎!”
可与此同时,身后的追兵也扣动了扳机。唐彪只觉得大腿一热,像被烧红的铁棍捅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单膝跪在了地上。接着是肩膀,然后是手臂,一枪接一枪,子弹钻进肉里的声音闷闷的,像锤子砸在湿泥上。
“啊!”
他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趴倒在泥水里,脸贴着冰凉的地面,嘴里呛进了泥浆。驳壳枪脱了手,滑出去老远。
“快快!冲上去!活捉!”
“别开枪了!要活的!”
鬼子兵从两头涌上来,刺刀围成一圈,枪口全对准了他。一个军曹模样的人蹲下来,伸手去翻他的身子,想看看他还有没有气。
“快把他控制住!”
唐彪趴在地上,视线被血和雨水模糊成一片。他看见那些土黄色的身影越围越近,看见刺刀的寒光在头顶晃。他听见他们在喊“活捉”,心里那股火腾地烧到了头顶。
想抓老子?
没门。
他趴在地上,右手一点一点往腰间摸。那里别着一把备用的手枪,子弹早上了膛,这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颗花生米。手指触到冰冷的枪把,他几乎要笑出来。
“想抓老子,”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没,没门。”
他猛地翻过身,右手抬起来,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围上来的鬼子兵先是一愣,然后看清了他手里的枪,脸色大变。
“八嘎!不好!”
“他要自杀!快阻止他!”
“快!夺枪!”
军曹扑上来,伸手去抓他的手腕。
晚了。
“砰!”
枪声在雨夜里炸开,短促而决绝。子弹从唐彪的太阳穴穿进去,带出一蓬血雾。他的身体猛地一弹,然后软了下去,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仰面躺在泥水里。眼睛还睁着,望着黑沉沉的夜空,嘴角那抹笑还挂着。
雨点砸在他脸上,冲淡了额头那个黑洞,血水顺着地面淌开,汇成一小片暗红的水洼。
军曹的手抓了个空。他跪在那里,看着唐彪的脸,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旁边的墙上。
“八嘎呀路!”
他破口大骂,周围的鬼子兵也愣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想活捉,结果人当着他们的面自尽了。
这要是让上面知道,谁担得起?
“给我搜!”军曹咬牙切齿,“他身上有没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两个鬼子兵蹲下去翻唐彪的衣兜,翻来翻去,只翻出一包被雨水泡烂的香烟、半块干饼,其余的什么都没发现。
“八嘎!死啦死啦的……”气得小鬼子军官破口大骂,却又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