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贸然出去。”
川岛美娟迅速做出了判断,“狙击手极有可能还在外面等着,他要是也识破了我的身份,那我刚一冒头,恐怕就会被杀死。。”
想到这,她把手枪重新塞回手包,但没有扣上搭扣,右手始终搭在包口,随时可以抽出来。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服务员!服务员!”
有人在喊。
川岛美娟透过竹帘的缝隙往外看,只见一个穿黑色马甲的年轻侍者正从楼梯口跑上来,脸上带着极度恐惧的表情,嘴唇发白。
他的马甲上还沾着咖啡渍,褐色的,在黑色的布料上看不太明显,但湿了一大片。他跑上楼,茫然地左右张望,不知道该往哪去。
川岛美娟一咬牙,拉开了包间的门。
“服务员!快过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镇定。那个侍者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见川岛美娟,赶紧小跑过来,脚底在地毯上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这位太太……有什么事吗?”服务员吞吐问道。
“楼下到底出什么事了?”
川岛美娟压低声音,脸上装出一副惊恐而好奇的表情,恰到好处地表演着一个被吓到的普通太太。
她的手按在胸口,手指微微发颤,像一个心脏不好的中年妇人。
侍者喘了两口气,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楼、楼下有人被暗杀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就死在大门口。一个年轻男人,刚走到门口,刚推开玻璃门,就……就被人一枪打在脑袋上。脑浆子都……都溅出来了。我、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血……”
“被枪杀的?”川岛美娟的眉毛挑了一下,装出更加害怕的样子,“什么枪?我、我怎么没听到枪声?”
“听人说是狙击枪。”
侍者说到这,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听一个客人说的,那个客人以前当过兵,他说肯定是狙击枪。一枪打在脑袋上,后脑勺进去,前额出来,子弹穿了个对穿。这么准的枪法,这么远的距离,一点声音都没有!”
川岛美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死者是什么人?你认识吗?”它又继续追问。
侍者拼命摇头,摇得脖子上的筋都绷了起来。
“不认识。从来没见过。也没见过来咱们这儿喝过咖啡。”
“那他长什么样?”
服务员顿了一下,好像在努力回忆什么。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长得挺高,挺英俊的。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新做的,料子不错。戴一顶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骑一辆半旧的自行车来的,锁在对面电线杆上了。看起来挺体面的,不像坏人……”
听到这个回答,川岛美娟的脸色越发难看。
“二十多岁。长得挺高。体面。”
她在心里把这些信息和情报里的佐藤健一进行比对。北平内务处发来的接头情报上写得清清楚楚:佐藤健一,男,二十七岁,身高一米八,相貌端正,中等偏瘦,穿深色中山装,戴灰色鸭舌帽。接头时骑一辆三枪牌自行车。
一米八。
这个身高在日本男人里极其罕见。在情报档案里,特高课本部专门在佐藤健一的身高数据下面画了一条红线,旁边用红笔批注了四个字:特征明显。
“一米八,年轻,英俊,中山装,鸭舌帽,自行车……”
川岛美娟在心里把这几个关键词串在一起,像串起一串冰冷的珠子。每一颗珠子都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该死的,现在可以确定了,肯定是佐藤健一被暗杀了。情报泄露了。肯定是情报泄露了。接头时间、接头地点、他的长相、他的身高、他穿什么衣服、骑什么车……敌人全部都知道。所以才能提前设下埋伏,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一枪毙命。”
川岛美娟感觉自己的后背更凉了,汗珠沿着脊椎往下淌,旗袍的丝绸面料贴在皮肤上,又湿又黏。
“我不能贸然出去。狙击手说不定还在外面……这个人绝对不是普通人。法租界的巡捕房里没有这种枪手,军统那帮人也没听说有这种本事。难道……难道是那个孤狼?他又出现了?”
想到“孤狼”两个字,川岛美娟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那个代号,在特高课的机密档案里,是用红笔圈了又圈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没有人见过他的脸,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为谁卖命。
他们只知道,这个人枪法如神,来去无踪,每次都是一枪毙命,每次都能全身而退。
“如果我出去,那个狙击手还在等着,我连佐藤健一的面都没见到,就要跟他一起死在霞飞路上。不行。绝对不行。”
“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走。”
至于服务员,此刻已经离开了,川岛美娟做出决定之后,立马关上了房门,反锁,然后握紧了手枪,全神戒备着外面一举一动。
如此过去了大约一刻钟,渐渐安静了下来。
又过了几分钟,楼下突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哨声,很显然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到了。
紧接着是一连串听不懂的喊话,法语,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威严。
“法国人到了。”
川岛美娟睁开眼睛,透过竹帘的缝隙往下看。透过二楼的窗户,能看见春和咖啡屋门口的石板路上,两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从车上下来五六个穿深蓝制服的法国巡捕。为首的是一个高个子法国人,肩章上有三道杠,腰间别着一把勒贝尔左轮,手里拎着一根短棍,走路带风。
他身后跟着四个法国巡捕和两个穿便衣的华人探员,以及十多个普通警员,一行人快步走到咖啡屋门口,推开了围观的人群。
“散开!散开!都退后!”一个华人探员用上海话喊着,两手张开,把看热闹的人往后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