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竹帘后面,川岛美娟的手猛地一抖,咖啡杯从指间滑落,褐色的液体泼在她的墨绿旗袍上。
她几乎是本能地伏低了身子,右手伸向手包,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冰凉的金属物件。她侧耳听着楼下的动静,心跳快得像擂鼓,但脸上却强行保持着镇定。
“出什么事了?楼下怎么会有尖叫?该死的!偏偏接头这个点,肯定是出事了。”
“我不能贸然下去,先看看情况再说。”
她的脑子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分析,手里迅速握紧了手枪!
而在三百多米外的公寓六楼,张军没有片刻停顿。
他的手指再次扣动扳机,第二发子弹“噗”地射出,精准地补在佐藤健一的脑袋上。这一枪打在后脑偏下的位置,子弹穿入颅腔,彻底断绝了任何生还的可能。
佐藤健一的身子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确认击杀。”
张军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的动作快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心念一动,98K狙击步枪和望远镜瞬间被收回系统空间。他顺手从地上捡起两枚滚落的弹壳,又检查了一遍窗台,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关上窗户,拉好窗帘,打开房门,闪身出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咔哒”一声,门锁合拢。
他沿着走廊快步走了几步,来到隔壁房间门口。他打开门,往里看了一眼。三个人还在原地。洋人男子已经醒了,正靠墙坐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塞着布,发出“呜呜”的声音。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灰白,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疼的。
华人女人搂着小男孩,缩在床脚,母子俩的脸上都挂着泪痕,眼睛里全是恐惧。
张军只是看了一眼,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他关上门,转身就走。他的步伐平稳而从容,青灰长袍的下摆轻轻摆动,布帽低压,圆框眼镜后面的目光平静如水。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咯吱咯吱”地升上来,铁栅栏门打开。他走进去,拉上门,按下了一楼。
电梯缓缓下降。
经过五楼、四楼、三楼、二楼,每一层都安静得像一口枯井。走廊里没有人,地毯上连个脚印都没有。窗外的霞飞路上,尖叫声和嘈杂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像隔了一层水。
张军靠在铁栅栏上,双手插在长袍口袋里,表情淡漠得像一个刚办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教书先生。
“叮”的一声,一楼到了。
他拉开铁栅栏门,走出电梯,穿过黑白格子的门厅,推开二号楼的大门。阳光扑面而来,照在他青灰的长袍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梧桐树下,那只卷毛狗正趴在草地上晒太阳,见他出来,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
张军迈步走上石板路,大摇大摆地朝围墙方向走去。迎面走来一个提菜篮的女佣,他微微侧身让了一下,女佣朝他点了点头,他点了点头回去。
走到围墙边,他心念一动,那根带着三爪钢钩的绳子出现在手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墙头,钢爪飞出去,“咔”地扣住砖缝。他双手一拉,脚蹬墙面,整个人翻过围墙,在半空中收腿缩身,落地时就地一滚,钻进了草丛。
他蹲在草丛里,最后看了一眼公寓大楼。六楼603房间的窗户紧闭,窗帘纹丝不动。没有人发现他来过,也没有人知道他走了。
张军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草屑和泥土,从草丛后面的围墙根处找到了一个缺口,那是他刚才进来时用钢爪扒松的几块砖。他侧身挤过去,钻出围墙,落在巷子里。
巷子里空无一人。他解下绳索和钢爪,收回系统空间,然后迈步朝巷口走去。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窄窄的、湿漉漉的巷子。
张军收回目光,抬脚走出巷口,混入了霞飞路上惊慌失措、乱成一团的人群中。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朝咖啡屋的方向张望,有人捂着脸快步离开。
张军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脚步不紧不慢,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
另一边!
春和咖啡屋门口!
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年轻女人已经瘫坐在了地上,吓得瑟瑟发抖,脸色苍白。
二这边的变故,立马引起了轩然大波,尤其咖啡屋的客人,看着被人枪击的尸体倒在门口,一个个吓得惊呼不断,同样,也引起了围观。
“快来人啊!杀人了!杀人了!”
“我的天!我、我怎么一点枪声都没听到?”一个戴圆框眼镜的教书先生模样的男人站在人群外围,伸着脖子往里看,脸上又是惊恐又是好奇。
“狙击手!肯定是狙击手!”旁边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压着嗓子喊了一句,“在法租界杀人了!快跑,千万别逗留现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塘。围观的人群“哗”地一下散开了大半,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有人干脆钻进了路边的店铺里。
黄包车夫拉起车把就跑,也不管车上还有没有客人。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来,司机看见前面乱成一团,赶紧刹车,车顶的电线擦出一串蓝色的火花。
不仅街上,咖啡屋里面也乱做了一团,有人朝着外面跑去,也有人朝着二楼冲,害怕被那个狙击手误杀。
而在二楼,最里面的包间里,川岛美娟已经冲到了门口,握紧了手枪,但她没有贸然冲出去,而是通过门缝,暗中观察着外面。
楼下的尖叫声、奔跑声、东西摔碎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的耳朵贴在包间的门板上,透过竹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二楼的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到处乱窜。有人从她包间门口跑过去,脚步咚咚咚地砸在地板上。有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看了一眼就缩回来,脸色惨白。
“不好!”
川岛美娟在心里叫了一声。
“该……该不会是佐藤健一被暗杀了吧?”
她的手指在枪柄上收紧了一分,但随即,她又摇了摇头。
“不,不可能。佐藤健一的身份如此隐蔽,连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电报上只说了接头方式,连他的照片都没有。敌人怎么可能突然把他暗杀了?但,但这也太巧了!我前脚刚进咖啡屋,后脚就有人被暗杀,不是佐藤健一,又会是谁呢?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的脑子在极短的时间内飞速运转,像一台过载的机器,齿轮咬合的声音在太阳穴里嗡嗡作响。
“如果真的是佐藤健一被识破了伪装,那说明什么?说明敌人已经掌握了他的全部信息。接头时间、接头地点、他的长相、他的身高、他穿什么衣服……全部都知道。那么,我和他接头,岂不是也非常危险?敌人会不会连我也盯上了?会不会那个狙击手并没有离开,正等着我出去,等着我一露头,就给我也来一枪?”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狠狠地扎进了川岛美娟的心中,让她浑身僵了一下,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墨绿色的旗袍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她的脸色异常难看,嘴角紧抿成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