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个子法国警官走到门口,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眉头皱了一下。他蹲下身,用短棍挑开佐藤健一后脑处的头发,看了一眼伤口,然后迅速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更加严肃了。
“谁第一个发现的?”他用生硬的汉语问。
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年轻女人还被两个巡捕拦在门口,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粘在她的面颊和鬓发上。她的眼睛直勾勾的,像是还没回过神。
“是、是我……”她的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叫,“我就在他旁边,我、我刚走到门口,他就倒了,血就喷到我脸上了……”
“你认识他吗?”法国警官问。
女人拼命摇头。
“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法国警官转向那个还站在门里、两腿发软的侍者。
“你呢?”
“我、我也不认识。”侍者的上下牙在打架,“他没来过我们店里。从来没见过。他刚推门,还没来得及进来,就……就倒了。”
法国警官点了点头,回头对身后一个戴眼镜的华人探员说了句什么。那个探员立刻掏出一个本子,开始记录。
“尸体不要动。等验尸官来。”法国警官用短棍指了指佐藤健一的尸体,又指了指门口的那摊血,“地上的东西,一个都不许碰。”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咖啡屋里面。
“里面还有人吗?”
“楼上还有几个客人。”侍者赶紧说,“有几个吓坏了,不敢下来。还有一些从后门跑了。”
法国警官挑了挑眉。
“后门?带我去看看。”
侍者哆哆嗦嗦地领着法国警官往后门走。另外几个巡捕散开来,把咖啡屋里里外外围了个严实。两个华人探员开始逐一盘问还留在店里的客人,问他们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来的,坐哪张桌子,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二楼的人被一个一个叫下来问话。有人吓得语无伦次,有人一问三不知,有人反复强调自己只是来喝咖啡的、跟死者没有半点关系。法国巡捕们面无表情地记录着,时不时低声用上海话交谈几句。
川岛美娟在包间里听着楼下的动静,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法国人来了,巡捕房的人也来了,看样子是安全了。”
川岛美娟站起身,对着玻璃窗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墨绿旗袍上的咖啡渍还在,但位置在裙摆侧面,不显眼。她掏出那块手帕,蘸了点杯子里剩下的凉水,在污渍上轻轻擦了擦,颜色淡了一些,凑合能看了。
她把波浪卷发拢到耳后,重新别好珍珠发卡,又检查了一遍手包的搭扣,至于手枪,她犹豫了一下后,直接将手枪藏在了桌子下面。
如果自己下去被巡捕警察检查,一旦搜出了手枪,那就不好解释了会多出很多麻烦。
“现在出去,这么多法国巡捕围着,谅那个狙击手也不敢再开枪。他还没那个胆子。而且就算有这个胆子,我也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得赶紧向课长汇报才行?”
川岛美娟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包间的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地毯上散落着几片碎瓷和一块不知道谁掉的手帕。她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地往楼梯口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笃、笃、笃,不急不缓。
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楼下大堂里站着三四个法国巡捕,正在盘问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侍者站在旁边,一脸惶恐。门口的方向,白布盖着的尸体旁边,围着两个巡捕和那个高个子法国警官。
她收回目光,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一个年轻的法国巡捕抬起头来,看见了她。
“这位太太,请等一下。”他用夹生的汉语说,抬手示意她停下来。
川岛美娟心里一紧,但脸上没有露出分毫。她停下来,微微侧着头,装出一个被吓到的普通妇人该有的样子,怯生生地看着那个巡捕。
“长官,您叫我?”
“请出示你的身份证明。”年轻巡捕说着,从腰间摸出一个硬皮小本子,翻开,准备记录。
川岛美娟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居民证,递了过去。那是一张法租界公董局签发的特别身份证,上面贴着照片,盖着公章,持证人姓名是“沈周氏”,职业是“绸缎庄东主”。她还有一张法租界公董局签发的通行证,夹在居民证后面,上面盖了公董局的钢印。
年轻巡捕接过两张证件,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对照了一下照片。照片是两年前拍的,比现在瘦一些,但五官没变。
“沈周氏……绸缎庄的?”他用汉语问,“在霞飞路上?”
“是的,长官。我先生的绸缎庄就在霞飞路上,开了十几年了。”川岛美娟的声音柔和而恭顺,带着一点上海口音,“我今天是来喝咖啡的,约了一个朋友。谁知道……”
她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顿了一下,抬手按了按胸口,眼圈微微泛红。
“我听到楼下有人尖叫,吓坏了,就一直躲在楼上包间里,不敢出来。看到你们来了,我才敢下楼。长官,外面那个……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年轻巡捕把证件合上,递还给她。
“这个我们还在调查。你一直待在二楼?什么时候来的?”
“两点十五分左右。”川岛美娟接过证件,仔细地放回手包,“我一直坐在最里面的包间,点了杯咖啡和一盘点心。那个服务员可以给我作证。”
她朝侍者的方向看了一眼。年轻巡捕也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站在大堂中间的侍者。
“你朋友来了吗?”
“没有。”川岛美娟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失落,“我等到两点半,朋友没来,楼下就出事了。我也不敢走,就在上面等。”
年轻巡捕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然后点了点头。
“好了,沈太太,你可以走了。这几天不要离开上海,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