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夏宇到村委会的时候,二楼那间办公室,灯没开,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月光从窗台洒进来,铺了一地。李慕雅坐在窗边那把旧藤椅上,换了一身衣裳——一件月白色的真丝睡裙,裙摆垂到脚踝,外面松松披着一件开衫。头发散着,刚洗过,发梢还挂着水珠,一滴滴往下落。
她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两杯茶。茶还冒着热气。
来了。她说,
夏宇在她对面坐下。他没说话,等她开口。
李慕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夏宇,我昨天晚上想了一整夜。
想什么?
想你这张桌子。她说,苏晚的粥,陈静的码头,简宁的账,韩霜的刀——你身边的女人越来越多。你有没有想过,她们之间,迟早要出事?
想过。
那你打算怎么办?
夏宇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打算。我就是觉得,欠谁的,都得还。
李慕雅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底下,很浅,很淡:夏宇,你还账还了两年,还没还明白——有些账,不是还钱就能清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刚回村,兜里没钱,穿的旧夹克,站在桂花树底下,跟全村人说话。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个人,将来身边不会只有一个人。
你既然知道……
我知道,但我没走。李慕雅转过身,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银边,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看上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身边有没有别人。她说,苏晚在你最难的时候把粥端给你,陈静在你最险的时候把婚约退了,简宁等你等了十二年,韩霜把命都押在你身上。她们每个人,都比我干净。
她顿了顿,又说:这两年里,我替你守董事会,替你挡过多少次刀,你知道的。蓝湾要查你账的时候,是我压着不让查;村里有人说你闲话的时候,是我在台上替你说话。我干这些,不是因为我欠你,是因为——我愿意。
你这个人,值得我搭进去一辈子。她说,所以,正宫的位置,我坐定了。谁也别想抢。
夏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慕雅——
你听我说完。李慕雅抬起手,指尖抵在他胸口,轻轻一按,把他按在原地,我今天叫你来,是要跟你说清楚:她们,我都不拦。你有本事,把她们一个个哄回来,那是你的本事。但有一条——这个位置,是我的。正宫的位置,我坐定了。
月光底下,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亮得几乎不像在开玩笑。
夏宇看着她,胸口那根指尖,隔着薄薄的衬衫,温度传过来。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相扣: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李慕雅说,从你两年前欠我那笔账开始,我就没打算让你跑。你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清,那就用一辈子,慢慢还。
她说着,伸手,把散在肩上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的颈线。月光落在上面,像镀了一层薄釉。
夏宇,我问你一句话。她说,将来有一天,她们都回到你身边了,你打算,怎么跟村里人交代?
交代什么?
交代你夏宇,一个人,占了双村河最好的四个女人。她说,村里那帮大爷,嚼舌头能嚼十年。
夏宇看着她:那你说,怎么交代?
李慕雅想了想,忽然笑了:简单。你就说——双村河的粥,一锅熬不下,得四口锅。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带着三分醉意,七分认真。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桂花香,一缕一缕往他衣领里钻。
窗外,桂花树在风里晃了晃,落了一地细碎的花影。夏宇低下头,她发梢的水珠,顺着颈线滑进衣领,他伸手,替她拢了拢披着的开衫。李慕雅没有躲,她抬眼看他,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汽。
慕雅。
我欠你的那笔账,你还记得是几号的吗?
记得。她说,两年前,中秋前三天。你站在我家楼下,等了一夜,没上去。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夏宇说,想给你一个交代,又觉得给不起。后来我学会一件事——账,不是等还清了才算数,是欠着欠着,就变成了一辈子。
李慕雅没说话。她看了他很久,忽然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那你现在,给得起交代了吗?
给得起。夏宇说,只要你肯收。
窗台上的茶,凉了半杯。月光移过墙角,落在地板上,像水。夏宇低头,她的发顶贴着他的下巴,呼吸浅浅的,均匀地落在他衣领上。
他伸手,拢了拢她披着的开衫,指尖碰到她后颈,她没躲,只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慕雅。
那笔账,我打算用一辈子还。
李慕雅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那得看我乐不乐意收。
你收不收?
……收。她说,收了,就不退了。
那一晚,村委会二楼那盏灯,亮到很晚才灭。窗台上那两杯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月光从窗台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片银白,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第二天早上,夏宇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二楼那张旧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茶几上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清秀:
粥是苏晚熬的,我借花献佛。昨晚上说的话,一字不落,都算数。今晚开始,你欠我的那笔账,我正式开始讨了。——慕雅
夏宇端着那碗粥,坐了很久,忽然笑了。
他掏出手机,给李慕雅发了条消息:账,我认。利息怎么算?
李慕雅回得很快:利息不急。等你把她们都哄回来那天,我一起算。
他放下手机,喝了一口粥。粥是温的,米粒开花,甜得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