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下着雨。
夏宇到陈静公司楼下的时候,是晚上九点。整栋楼只有六层还亮着灯。前台已经下班了,他直接坐电梯上六楼,推开门。
陈静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账本,手边一杯咖啡,已经凉了。她穿着深色的西装套裙,丝袜,高跟鞋,头发比两年前更短了,齐耳,利落地别在耳后。听见开门声,她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两秒。
这栋楼,两年前还是嘉禾星艺的总部,整层灯火通明。如今只剩六楼还亮着一盏灯,走廊尽头的会议室,白板上的项目表还留着没擦的笔迹,日期停在三个月前。陈静一个人,在这栋空楼里,守了整整两个月。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连方小姐都不知道,她上个月卖了房。
你怎么来了?
来还账。夏宇说,两年前欠的那笔。
陈静没接话。她放下笔,靠进椅背里,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一下:夏宇,你是不是觉得,我陈静离了谁都能活?
我没这么想。
那你来干什么?她说,正大撤资,供应商断供,下个月船员工资发不出来——这些事,你知道。你来,是来看我笑话,还是来施舍?
都不是。夏宇走到她桌前,把她那杯凉咖啡端走,扔进垃圾桶,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我是来问你,你的码头,还要不要。
陈静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没说话。雨打在窗玻璃上,啪嗒啪嗒。
她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很淡:你知道吗,这两年里,我每次路过双村河,都不敢停下来。
为什么?
因为我怕一停下来,就忍不住想回来看看。她说,我怕看见你过得不好,我会难受;我怕看见你过得好,身边站着别人,我更难受。
她顿了顿:所以我就一直走,一直往前走,走到今天,差点走不动了。
她说,但我不要你的施舍。
不是施舍。夏宇说,是合作。你的码头,挂进宇见青山的水路里。你接单,我供船,利润对半。你亏了,我兜底。你赢了,分账。
你图什么?
图你的码头。夏宇说,南海岛的货,要从你的码头走。郭总想要那条水路,蓝湾也想要,我凭什么让给他们?
陈静盯着他,盯了很久。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钟建平第二天到的蓉城,带来了合同草案。陈静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其中一款:我要加一条——码头的经营权,五年内不变。宇见青山可以注资,可以供船,但不能换我的人。
钟建平看向夏宇。夏宇说:依她。
陈静没抬眼,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签了字。她签字的时候,笔很稳,但放下笔的那一刻,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卸了块石头。
夏宇,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什么?
你永远能把生意和感情,分得那么清楚。她说,两年前你说等你想清楚要什么,再来找我。现在你想清楚了,来跟我谈合作。
夏宇没说话。他走到她身后,隔着一步的距离,站定:那你想让我谈什么?
陈静没回头。她的肩膀微微绷着,声音有点哑:我想让你,别只谈合作。
雨声里,这句话落地,很重。
夏宇伸手,把她肩上那片沾了雨水的肩章布,轻轻拂平。指尖擦过她颈侧,她没躲。
陈静。他说,两年前我没想清楚。现在我想清楚了——我要的,是你的码头,也是你的人。
陈静的身体僵了一下。她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夏宇,你这话,迟了两年。
迟了,但到了。
楼下,车灯亮着。雨还在下。
后半夜,他们坐在车后座,雨点敲着车顶。陈静把高跟鞋脱了,蜷在座椅一角,头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我撑了两年,撑到今天,差一点就撑不住了。
现在不用撑了。夏宇说,以后我撑。
你撑?她闭着眼,嘴角却弯了一下,你拿什么撑?
拿双村河的米,拿南海岛的货,拿我这条命。
陈静没再说话。她靠在他肩上,呼吸慢慢匀了。雨声把整个世界隔在外面。
车里暖气开着,她的西装外套滑下来一半,露出里面那件白衬衫的领口。夏宇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她迷迷糊糊地抓住他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嘟囔了一句:别走。
不走。夏宇说,等你睡熟了。
还有一件事。她闭着眼,声音含混,正大撤资那天,周启明给我打过电话。他说,只要我把码头的航线图交出来,资金马上到位。
你交了?
没有。她说,我把他电话挂了。挂了以后,我在办公室坐了一夜,第二天,把房卖了。
雨下了一夜。后半夜,夏宇没睡。他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杯热牛奶,又上来,放在她办公桌边上。牛奶凉了,他又热了一遍。来回两趟,天都快亮了。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陈静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公司休息室的床上,身上盖着夏宇的外套。茶几上放着早餐——一碗粥,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粥是苏晚熬的,双村河的米。码头的事,钟建平上午来谈。你先把这碗粥喝了。
陈静端着那碗粥,坐了很久。粥是温的,米粒开花,跟她两年前在双村河桥头喝过的那碗,一个味道。
她喝了一口,忽然笑了。窗外,雨后的蓉城,天蓝得透亮。
手机响了一声。是夏宇发来的消息:合同的事,钟建平下午三点到。你昨晚那句话,我记着了——你要码头,我给你码头;你要人,我也在。
陈静看着那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坐了很久。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碗粥上,粥面那层米油,泛着暖融融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