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蓉城的票,订的是早上九点。八点二十,夏宇的手机响了。
简宁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利落里带着点压不住的火:夏总,你今天先别去蓉城,来我这一趟。出事了。
什么事?
我民宿联盟的账,被人撬了。简宁说,二十三家的供货底价,被人打包卖给了蓝湾。今天凌晨,对面美食广场重新挂出了招商牌,价格压得比我们低三成。
夏宇在候车厅里站了两秒,改签,退票,掉头往县城走。
简宁的民宿在县城东街,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的木牌。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盘扣一直扣到领口,侧襟开衩到膝,走动间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她没化妆,素着一张脸,把一摞账本拍在茶桌上:
账我查了一夜。底价从第十一家开始漏的,漏了十二天。能摸到这批账的,只有联盟内部的人。
夏宇翻开账本,一页一页看。看到第十一家的时候,他停住了:这家,叫什么?
清水湾客栈。简宁说,老板姓冯,叫冯贵。
冯贵……夏宇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什么,他以前,是不是在郭总手下干过?
简宁的动作顿住了。她放下茶壶,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1988年的分红名册上,没有这个人。但我在郭总那边查过一份旧档案,1990年作废协议的见证人一栏,签过一个名字——冯贵。夏宇把账本合上,他是郭总当年埋在南海岛的钉子。
简宁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起身,走到里屋,抱出一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
这些,是我爸留下的。她说,我爸以前,给郭总的船队管过账。1990年,郭总让他做一份渔业权作废的假账,他没做,第二天,船队就把他开除了。
你爸是……
他叫简正清。简宁把一张泛黄的收据递过来,这是他当年留的底。1990年郭总让他签的那份协议,他没签,但留了一份抄本。你看,跟冯贵签的作废协议,是不是同一份。
夏宇接过来。两张纸,格式一模一样,但简正清那份,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本协议未经渔业协会全体成员确认,自始无效。
简宁低下头,把铁皮盒子盖上:我爸被开除以后,回了村里,种了十年地,把我和我弟拉扯大。走的那年,他拉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账,会有人来查的。你等着。
她抬起头,眼睛没红,声音却哑了一瞬:我等到今天,总算等到了。
他抬头看简宁:你手里有这东西,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简宁没回答。她坐在他对面,旗袍的盘扣映着灯光,把她整个人衬得有些清冷。她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我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这东西,要等到一个能撑住双村河的人,才能给。
你等了多久?
十二年。简宁说,我嫁人,离婚,开民宿,一个人把宁舍撑到现在。等的就是这一天——有人能拿着这东西,把郭总那笔烂账,翻出来晒晒。
她说完,把铁皮盒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账本你拿走。内鬼的事,我来清理。冯贵那边,我今晚就去堵他。
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女人开民宿,什么场面没见过。简宁站起来,旗袍的下摆轻轻一晃,再说了——你那边还有蓉城的仗要打,陈静的码头撑不了几天了。我这点家事,我自己收拾。
夏宇看着她,把铁皮盒子收好:冯贵那边,你别硬来。他要是郭总的人,手里说不定有硬家伙。
简宁笑了:夏总,你操心的事,比我的账还多。
回去的车上,夏宇把简正清那份抄本又看了一遍。纸张泛黄,边缘卷了,但那行小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本协议未经渔业协会全体成员确认,自始无效。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简正清当年宁可被开除,也不签那份协议。这人把两个字,刻在了纸背,也刻在了自己后半辈子里。
他把抄本收好。这笔账,他记下了。
她送他到门口。黄昏的光从屋檐下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忽然开口:夏总,我这条船,你上不上?
什么?
我说的是——宇见青山跟宁舍的账,要不要连起来走。简宁说,你那边收民宿联盟,我这边替你管账。明面上,我们是两家人;暗地里,是一张网。
夏宇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条船,是快船。
快船才敢在浪里走。简宁说,你答不答应?
答应。夏宇说,明天,钟建平把联合社的账,分一半到你这边。
简宁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开远,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才慢慢收回目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旗袍,笑了笑,转身进门,把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
晚上,夏宇在车上给钟建平打电话:查一个人——冯贵,郭总旧部,1990年在南海岛签过作废协议的见证。
钟建平的声音顿了顿:查到了。这个人三年前,把名下的一套房产,过户给了一家叫衡山资产的公司。
衡山?
就是你让韩霜查的那家信托。钟建平说,夏总,郭总、蓝湾、衡山,这三家,怕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挂电话前,钟建平又补了一句:还有件事。冯贵名下那套房子的过户手续,经办律师,就是秦岚当年在蓉城律所的一位同事。两人共事过三年。
夏宇握着电话,想了想:秦岚、冯贵、郭总——这条线,串起来了。
他挂了电话,看着车窗外的夜色,忽然笑了:一条船才好。一条船上的人,一网打尽,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