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振袖出山,五行遁光自足下流转,青华一线,直上天中。
禹王山诸峰在身后渐远,云海铺开,如白练横空,他只沿天际遁去,遁光掠过层云,时高时低,时隐时现,山川河岳,随之一寸寸退向远处。
初离山门时,胸中那股郁结尚未全散,前些时日静坐山顶,日日观云,日日照心,虽已看见症结根脚,真要把那一点挂碍从神意深处拔起,终归还隔着一层。
此番离山,本就是随意游行。他要借人间山河,再照一遍自己。
遁光过处,下方先是蜀中熟土,江流曲折,村廓零星,再往前去,群山渐深,岭脊起伏,古木压谷,溪涧穿石,万千峰影,在云隙间轮转变换。
李昀御遁而行,心神并不全系脚下,只任五行真元按旧法流转,甲木主发,丙火主行,戊土居中,壬水润下,庚金敛锋,五炁互生,遁法自成,整个人便如一缕青虹,在长空中往来舒卷。
这门五行遁光,本就非寻常剑遁可比。
剑遁恃剑,快则快矣,锋意常露,遇山川地势,还须留神转折。
五行遁光则不同,天中可飞,林间可穿,近山便借土木之机,逢水又可引壬炁藏行,若遇险地,进退挪移,皆有回旋。
李昀修成五行真元后,此法愈发圆熟,真元一转,遁光便合天地气脉,行过长空时,云气只在身畔分开一道淡痕,转眼又自行合拢。
他任遁光向前,俯看下方万里河山,原想借这一程远游,把心中那点不快散入风中。
可景物越阔,胸中那缕浮意,反倒越显出根底。
云海之外,远山如黛,江河如带,本是修士最爱俯览之景,站得高了,看得远了,世间许多得失,本该随之轻些。
李昀看了半日,神色并未松快。
他先前坐在禹王山顶,看云起云收,看日升月落,能照见心头那一缕难圆之意,却还不曾分出,它究竟指向何处。
如今离山而行,四野豁然,胸中那点不平,依旧不曾散去。
这便不是山中局促所致。
李昀眉间微敛,遁光又快了三分。
远处高岭连绵,横断天际,云层自群峰间翻涌而上,层层叠叠,如雪浪推空,他从其上掠过,再过一片江原,山势忽转,天光也随之冷了下来。
起先只是云气渐稀,风中添了寒意。
再往前去,地势越发荒凉,山色沉黯,草木稀薄,一座座古峰,自地平尽头拔起,形如断戟,势若天关,四下人踪全无,只有无尽荒原,在群山间铺展。
李昀心中微动,遁光自半空缓了一缓。
他此行本无定向,只凭胸中那一点牵引,自高天随意去留,不料一路飞遁,竟走到这等寒绝所在。
前方寒气愈重,连云色都染上一层阴白。
山风自极北卷下,扫过荒原雪脊,天地之间,只见雾气翻腾,不见半点生机。
李昀立在遁光之中,目光向前一送,心头忽然生出几分熟意。
他不再急行,抬手一按,五行遁光顿住,人也停在云边。
眼前群山环列,荒原辽阔,川边大乌拉山西北那片寒阴雾海,再次落入眼中。
一片惨雾,自群峰深处漫出来,浑茫无际。
其间积雪连峰,冰崖插天,许多绝壁在雾影中露出半截,谷势却深深藏住,望去只见寒白连空,不见半条入路。
四外空山,寂无人迹。
李昀停在云端,久久未动。
青螺峪,这地方,他已不是头一回见。
当初远来此地,所见也是这般景象,山外寒雾封天,谷中凶机深伏,四十九座高山依奇门方位列成天然屏障,将外间气机一重重挡在外头,苦寒之气尽数收束于谷中,因势成局,天生便是藏珍蓄险之地。
广成遗宝,便埋在这片凶寒深处。
李昀望着前方,心中并无忽至旧地的惊喜,反倒像有一只无形之手,把他从漫无目的的远游中,一点点引到这里。
应该不是寻常巧合,他不信天意垂象,也不轻言命数安排,可修行到这一步,心神与气机时有相应,山川地脉,往往能映人一念。
他此来不是为宝,脚下路势却自行拐向青螺峪。
这一遭,多半与自己心境有关。
李昀袖手立在云边,把眼前地势又细细看了一遍。
谷外四十九峰,或高或低,皆按玄门方位错落分布,若只从山形看,并不显眼,真把神识稍稍外放,便能觉出此地寒机如何流走。
外间风寒自四面压来,本该纵横无束,到了这片群峰之外,却被一山又一山接连卸开,左转右折,层层逼聚,到得谷腹深处,方才合成一股极阴极寒之势。
天然山势,到了这里,已近乎阵局。
这种地方,本就不是凡俗能近。
若无修为,单是立在外围,气血便先要僵住,莫说寻路入谷,能在雪原中行过半日,已是命大。
李昀再往谷口方向看去。
东侧双峰夹峙,高插云汉,石壁笔直,恍如天工削成,谷口藏在双峰之后,只露一线狭地,细而长,形若螺尾尖端,顺势绕入山腹。
远望之下,冻云终年不散,冷雾重重压住谷口,白茫一片,望久了,连目力都像要被那寒白吸进去。
他曾熟知此地因果,如今亲眼再见,心头仍起一层波动。
那玉匣石匮,便在谷中深处。
广成子鼎湖遗宝,共分三层。
上层乃天书副卷,寻常修道人也可参悟,魏枫娘当年能以此入手,练成一身邪法,便是由此而来。
中层藏两件奇珍,一为九天元阳尺,纯阳妙宝,最擅克制阴邪妖异,一为聚魄炼形丹,共六粒,能助散仙重塑形体,世间少有。
下层更重,乃广成天书下册,载无上仙法,若真得手,足以改人修途,但需要上册解说。
李昀对这些,并非全无念想。
若说世间修士,面对这等至宝,能真做到心如古井,不起半点波澜,那才是假话。
九天元阳尺,正合玄门正法。
聚魄炼形丹,于将来人事,更有极大用场。
广成天书下册,更不必说。
这种东西,不入手则已,一旦真能取来,往后立派、护道、破劫,皆有大益。
李昀立在寒空之中,目光停在雾海深处,胸中那缕若有若无的滞意,忽又浮上来。
他神色不动,只把这份浮意照着,看它从何而起。
是不是因为自己上次明知青螺峪中有宝,却未深入一探,今日心境不平,绕来绕去,根子其实就在这里。
这念头一起,便在心中停了片刻。
李昀没有急着压它,只顺势往下细辨。
若换成初入此界时的自己,遇上这等机缘,上次要不是有其他事,多半宁肯冒险,也要先讨一点便宜。
那时根基未稳,步步争先,一件异宝,一册道书,都关乎生死,见了宝山而空手离去,胸中自然难安。
如今却不同了。
他已有白阳图解为根基,有三阳吐纳疏义调和火候,又得合沙奇书统御五行,丹田之内,五炁已满,真人境走到顶处,只差最后一关,便能图谋金丹。
三阳一气剑存于丹田,久经温养,已与本身真元相合。
白阳针三枚,精于破护身法。
青蜃瓶藏于怀中,不显行迹,又可藏纳诸宝。
更不必说昊天镜与九疑鼎,这两件轩辕至宝,任何一件拿出来,都是旁人穷极一生也求不来的重器。
走到今日,他不是没有底气的人。
既然如此,青螺峪中宝物再贵,也还不足以让他为了未得之物,搅乱自身心境。
李昀想到此处,轻轻摇头。
这个念头,不对。
不是说他真能对广成遗宝视若无物,而是这份渴求,尚在分寸之内,顶多算见宝心动,远未到扰乱凝结金丹火候的地步。
他若真因这一处宝物生出执缠,先前静坐三月,内照诸般念头时,不会一直照不见根脚。
偏偏那一点不平,直到离山远游,来到这片苦寒旧地,才又被牵出一层。
这便说明,问题仍不在“得宝”二字。
李昀收回目光,不再执着于谷中玉匣。
天地寒白一片,群峰兀立,谷口如缝,他停在云边,任寒气拂面,胸中念头也随之慢下来。
既然不是宝物所系,那把自己引来此地,又是为何。
他想起前章在山顶所见,那并非一件具体之物,也不是某一场斗法、某一次失手,而是更深处那层难化之意。
入世寻解,本是为了在天地人事之间,把这份挂碍看得更真。
青螺峪这地方,机缘深,凶险重,又与旧知密切相连,自己在无意中飞临此处,本身便像一面镜子。
镜中照出的,也许仍不是宝。
而是“近而未取,见而未动”这件事本身。
李昀站了片刻,眉间缓缓舒开,又缓缓收住。
他心中已有一个模糊念头,只是还差些火候,不足以成形。
前些时日在禹王山,他照见的是旧憾,是对许多人事错命的难平。
今日到此,又照见另一层。
自己并非纯为己身而修,也并非看见机缘便一定要抓到手里,这一路修行,越到后头,越讲究取舍二字。
可“取舍”本身,也能成一层滞碍。
什么时候该取,什么时候该舍,舍掉的是真不在意,还是强压一念,留待往后发作,这里面差得极细。
青螺峪旧宝,便像一根刺。
这根刺不在皮肉,在念头转折之处。
他不是为宝而来,身形仍落到这里。
这便值得坐下来,再看一回。
李昀目光离开谷口,转而沿着青螺峪周边山势缓缓扫去。
雪峰连绵,冰崖森列,山脊之间多有积雪堆压,偶见深谷裂开,内中寒雾翻卷,像白潮潜走。
这种地方,最适合藏形潜修,也最适合拿来试神识、观地势。
他今日若一时起念,闯谷探宝,事反倒走偏。
既来此处,不如先在外围落脚,把神识散开,借这一带山川阴寒之势,把心中那点不安再逼一逼。
念头一定,李昀不再停留半空。
足下青色遁光轻转,身形已沿着外圈雪峰斜斜落下。
四十九峰环列于谷外,彼此气机相扣,李昀未往谷口逼近,而是择了一座偏西雪峰,顺着山脊缓缓飞落。
这座雪峰不算最高,位置却好,向东可眺双峰谷口,向北可望群山寒原,向下则有一道半掩岩壁,正好避去当面风口。
遁光落近山顶,寒意一下子浓了数分。
雪色铺岭,冰崖横生,峰顶草木绝迹,只余乱石与积雪互相压叠,裸出一片荒古气象。
李昀踏上峰顶,先立了一会。
山中寒气,自四面来,往衣上、发间、骨缝里渗,真人境修士气血充盛,寻常风雪难侵,可此地终非别处,寒机深处,连护体真元都要多分一层心力。
他运转丹田,壬水真元先引,戊土居中稳住,甲木生发,丙火温行,庚金收敛外炁,五行循环一起,周身经脉便如炉火微转,寒意虽在,再侵不进三尺之内。
李昀缓步沿着峰顶走了数丈,目光不住打量周围地势。
雪峰之上,风来无路,去也无路,若全站在顶处,天风太直,神识外放时,容易被寒机反卷。
岩壁下方那处半凹石隙,则正好能遮住北面寒潮,又不失东望谷口的视线。
他往那边走去。
岩壁高起,斜斜探出,内里空出一小片石地,上方无雪,四周也少了许多乱流,坐在这里,不必分神抵挡太多外寒。
李昀看定之后,抬袖一拂,地上浮雪往外分开,露出一块平正石面。
他没有另布繁复禁法。
青螺峪外围,本就少有生灵敢近,真有异类暗藏,以他如今修为,也无须靠重重禁法先自困住手脚。
只见他抬指虚点,五行真元随势游出,化作五道极淡光华,往石隙四周一绕,便隐入岩壁积雪之间。
这是最简的一层护持。
一来隔去外头寒流乱冲,二来若有异动临近,也能先行示警。
布置停当,李昀这才转身坐下。
他盘膝于石面,双手轻合,先把气机调匀,再将神识慢慢放开。
雪峰上方,天色阴白。
远处青螺峪谷口,仍被冻云和冷雾遮着,只露双峰半截轮廓。
山外荒原无边,群峰列势如阵。
人坐在这里,仿佛被整个苦寒天地围在中间。
李昀闭目不久,神识便从身周三丈,一寸寸扩向外头。
修士神识,本就最忌躁进。
尤其这种寒绝之地,阴气沉伏,山势又天然盘结,若一味求远,神识撞上谷中凶机,轻则徒耗心神,重则还要惊动内里潜伏之物。
李昀不急,只按层次慢慢推开。
先照身周雪岩,再照半峰石脊,再沿着地势往前,探向更远处。
神识所至,峰上每一处寒流转折,每一道冰缝深浅,都映入心头。
这种映照,并非眼见。
更像是把自身心神,化成一层极薄之网,顺着山势轻轻覆上去,再从回返的气机里,辨出前方有何阻隔,有何异样。
李昀坐得很稳。
神识一圈圈放出,丹田五炁也随之缓缓流转,不作大周天,只维持一线生生不息之意,好让神识在外,真元在内,彼此牵连不断。
寒原苦冷,最能验人根底。
若是真元不固,坐不多时,便要气血浮散。
若是神识不凝,放出半程,便会被群峰乱机打碎。
李昀两世神魂叠加,本就灵觉过人,又经三月静坐,把许多浮丝洗去,如今一坐下来,反倒比在禹王山顶时更容易沉入深处。
外头是寒山冻雾,内里却渐渐明净。
神识过处,雪岭一重一重铺展开来。
有些山脊,看似平平无奇,底下却藏着阴寒暗涌。
有些冰崖,表面坚凝,深处却有地炁暗通。
青螺峪外四十九峰,各自气机不同,有的如锁,有的如桥,有的专为卸力,有的专为蓄寒,连成一片之后,才显出此地之奇。
李昀一边探查,一边心中默记方位。
若真要图谋入谷,这些地势全有用处。
可他今日虽坐在这里,念头仍不落在夺宝之上。
神识在外,照见山川,照到后来,也开始回照自身。
他忽然觉出,自己先前停在云端,遥望谷中玉匣时,那一瞬浮起的,不只是对宝物的分辨,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
是“失之交臂”四字。
此念方起,李昀眉头微动。
他先前否了“为宝所动”,并没有错。
真正牵动他的,不是宝物本身,而是自己对许多东西,明明看得见,明明认得清,偏偏不能立时取来,也不能立时改易。
前世许多人事如此。
今生诸般机缘,也是如此。
青螺峪中广成遗宝就在眼前,他认得,懂得,也明白其用,偏因时机、人事、外缘尚未齐备,不宜妄动。
这等“明见而未取”,本是修道常事。
可落到他身上,便与前世那点意难平暗暗牵在一处。
许多命数,他看得见。
许多错落,他也认得出。
看见了,不等于就能改。
认得出,不等于就能动手。
这种无形之隔,才是那缕浮丝迟迟不散的缘由之一。
李昀坐在岩壁下,神识仍在外探,心中这一层却渐渐照亮。
不是贪。
是不能尽如己意。
也不是单单为自己不能得宝。
更像是两世见闻积在一处,久而久之,把许多“知其所在”“知其将来”“知其可惜”都压进心底,到结丹之前,终于一并翻了上来。
青螺峪只是引子。
寒山雪谷,像把这层压得极深的念头,从心底一寸寸挑了出来。
李昀不再往下追,只让这一层意思先停在明处。
修行至此,他已明白一个道理。
有些结,不是今日照见,今日就能解。
勉强追紧,反易把念头逼向偏处。
他索性收束神识,不再往谷口深探,而是顺着这片雪峰寒原,把外围一带又仔细过了一遍。
如此坐了近一个时辰,山中天光又暗了些。
阴云自更高处压下,雪岭尽头泛起一层白迷迷的寒雾,群峰轮廓也渐渐淡去。
李昀神识回收七分,只余三分散在外头,作为警戒,随后把心神沉回体内,细细看向丹田。
五行真元依旧圆融无缺。
青、赤、黄、黑、白金诸炁,在丹田中首尾相衔,缓缓轮转,如五河归一,又各守其位。
这等根基,走到真人境,已少有人及。
偏偏越是根基稳厚,越容不得最后那一线杂尘。
李昀守着这一炉真元,面色平平,既无急意,也无颓意。
青螺峪一行,至少让他又看清了一层。
他心境之缺,确实与“看见而未能动”的旧憾有关。
可这一层仍只算枝节,未到根底。
根底还在人。
还在那些将来会遇见、会牵扯、会让他不能完全置身事外的人与事上。
今日来此,像是先摸到了那张网的一角。
往后要真正补足,还得继续走。
这念头在胸中落定,李昀周身气机反而更稳。
人若只怕缺口,缺口便会越看越大。
真照见了,也就不过如此。
雪峰之外,寒雾渐重。
李昀抬手一引,先前布在岩壁外那五道极淡光华,轻轻回转了半寸,又归于无形,护持之势随之更紧。
他没有起身。
今夜,他打算先留在这里。
一来青螺峪外围这片地势,足够他借寒机磨一磨心神。
二来此处既能远望谷口,又不必贸然涉险,正适合静修观照。
三来他今日一到这里,心中便连起数层念头,若此时匆匆离去,这些念头未必还能如此清楚浮现。
既然寻机,本就不该避开这种地方。
李昀稍稍调整坐姿,真元再转,体内炉火温温不绝,把外头苦寒挡在一层之外。
随后他把神识放得更细。
这一次,不为查地势,不为探谷口,而是把自身心神分作数缕,顺着外间寒气流走之势,一边照外,一边照内。
山中寒流有来有去,念头起伏也是如此。
哪一处外寒最盛,他便看体内哪一分真元先动。
哪一缕心念微起,他便看它是否因眼前景象牵出。
这种修法,不见惊人处,最耗水磨工夫。
若无三月静坐打底,李昀也不敢贸然在这等险寒之地,用天地气机来磨心中浮丝。
时辰一点点过去。
天色愈低,群峰阴影渐连成一片,唯有谷口上方那层冻云,仍在更深处浮涌不定,像有一股古老寒机,在谷中缓缓呼吸。
李昀盘坐岩下,身形不移。
他心神随寒流往复,一时照见前世所知人事,一时又被眼前山势牵回,许多念头来而复去,起而复灭,渐渐都不再乱。
直到此时,他才真正生出几分明白。
自己这一趟出游,不是立时去改谁的命,也不是立时去取哪家的宝。
而是先把“看见、想改、未能遂意”这一层执缠,从本心里理顺。
若理不顺,将来人事真临到头上,只会更乱。
若能理顺,往后再遇见什么,也能从容些。
想到这里,李昀眉间那点微敛,终于松开了少许。
他不曾睁眼,只抬起右手,指尖在身前轻轻一划。
一缕青华从袖间游出,落在岩壁前方,又化入雪色之中。
那不是攻敌之法,只是借甲木生机,在这片死寂寒地里留下一线活意,好让自己神识往返时,不至全被阴寒裹住。
青华一隐,四周气机顿时更顺。
李昀双手复又轻合,把呼吸压得更匀,整个人像与这座雪峰连成一处。
岩壁挡风,寒雾绕峰,远处青螺峪仍藏在群山与冻云之后,不肯露出真容。
他不急着去看更深处,只在外围坐定。
这一坐,既为避风静修,也为借这片苦寒山川,把自己心头那道缺口,再照一遍,再磨一遍。
若能从中寻出根底,自是最好。
若今日仍不能尽明,也无妨。
他既已走出禹王山,后头路还长,不必争在一时。
李昀神识再度散开,这一次更缓,更细,像春蚕吐丝,一缕缕铺入雪峰、冰崖、寒雾之间。
自身五行真元则在丹田内徐徐转动,火不外扬,水不外泄,土居中宫,金木互引,把整个人守得圆融如一。
夜色将临未临,雪谷外一片阴白。
李昀端坐岩下,任寒气自四野来,又被真元化开,任神识往群峰间探去,又一寸寸回返自身,久久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