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收了定息,起身立在雪峰顶上,山风自岭背卷来,寒意贴着崖面游走,他提气一纵,五行遁光离地三尺,沿着青螺峪外缘缓缓巡看。
连日盘坐,心头那线浮丝虽未尽化,神意已比初离禹王山时澄明许多,他不往谷口深处逼近,只顺山势转行,时而掠过绝壁,时而贴着云影穿过两峰之间,目光不断往下扫视。
川西群山,到了这一带,地势越发险恶,岭脊如刀,深壑如裂,远处雪峰压着天光,近处古松横生石罅,山间无人踪,也少见禽兽出没,只有寒云在峰腰聚散。
李昀在半空停了一停,低头看向脚下山脉走势,心中默默推算,此地已在青螺峪附近,山形外似散乱,内中却自有牵连,多半藏着旁门妖人借势行法之处。
他这一路出来,本意原是借山河人事磨那一线心结,不为寻人,也不为夺宝,偏偏遁光转来转去,竟又转到这等阴邪气机潜伏之地,倒像冥冥中自有牵扯。
李昀不曾多想,只把真元略略收敛,遁光也压低了几分。
飞行不知多久,他转过一片断崖,前方山势忽然拔高,一座孤峰平地而起,直入云间,四面石壁陡削,只有峰顶竟平平展开,如同一方削出的石台,立在万山之上。
李昀目光微动,遁光便往那边落去。
这峰生得险,顶上却开阔,若是寻常人到了这里,只觉登临绝顶,四野皆空,可在修士眼里,此峰高出周围诸岭一截,最便俯瞰下方暗谷盆地,正是观望地势的好地方。
李昀按下遁光,足尖点在峰顶石面,先沿边缘缓步走了一圈。
峰上草木稀疏,几株老松斜生在石缝间,枝影横出,往下便是万丈深崖,云气在崖下浮动,遮得山底忽隐忽现,若不凝神细看,只当下面仍是寻常林壑。
他走到东南一侧,停在崖边,拂袖拢住外泄真元,身形微俯,朝下望去。
这一望,眼底景象顿时不同。
崖下深处,竟藏着一方盆地。
那盆地极隐,四面皆是高峦险壁,外头层层山势遮掩,若不是从这峰顶临空下看,任谁从谷外经过,也难知里面别有天地。
盆地之中并无多少古木,中央反倒辟出一片平平整整的地面,像是有人强行削开林地,又在其上搭起一座高台,高台四角支起木柱,四面空悬,顶上却无篷盖,任由天风直压下去。
李昀只看了这一眼,眉头便轻轻压下。
这等布置,不似玄门正修祭法所用,倒更近旁门炼魂、血祭、摄魄一流,尤其台势立在盆地中央,周边不种灵木,不布清供,只取一个闭塞藏阴,分明是借四山之势,聚拢浊气。
他站在峰头,神识未曾立时放下,只先以目力凝神细看。
高台之上,果然立着一张香案。
案几不大,摆得却极正,正中供着一只葫芦,那葫芦色泽暗沉,远望去像一团凝住的陈血,壳身表面隐隐有浊光流走,不见灵清,只见邪气。
李昀见过不少法宝,也见过几样邪器,眼前这只葫芦尚隔着数百丈,便能叫他觉出一股腥秽之意,显见不是新近炼成,多半已吞过生魂,饮过心血。
他心中一沉,身形反而更稳,没有立时出手。
修道人见邪,未必要先冲下去。
尤其此地靠近青螺峪,旁门左道潜伏不知多少,台上既设邪器,台下又无风吹火摇之相,十有八九还藏着别样禁法,若一时动念,未必救得了人,反可能先惊动对方。
李昀将气机再压一层,整个人贴着崖边古松阴影站住,目光仍锁在高台上。
那香案前后,布置越看越显得森然。
香案两侧,点着一双粗蜡,蜡身粗如儿臂,焰头不见常火颜色,只吐出一团团惨绿光华,幽幽映着木台,将整座高台照得像沉在鬼雾里。
绿焰照处,木台边沿、香案角落、供器缝隙,全染上一层阴碧。
李昀看见那双绿蜡,便知此辈行法不离尸油、磷焰一流,专取污秽催动禁术,这种东西比寻常阴火更损元气,也更招山中游魂。
台上立着许多幡旗。
大的小的,高的矮的,长的短的,前后错杂,共围出一片幡阵,幡面皆作黑色,山风一卷,幡脚连连翻动,像一群乌鸦张翅,幡上所画,不是玄门云篆,也不是佛门梵纹,而是些扭曲古怪的邪符恶篆,笔路盘结,专走阴狠一路。
李昀隔空看去,心里已将眼前景象与前世所知旁门法门一一比对。
此类邪幡,多半用来锁魂聚煞。
若再配那只邪葫芦,十成里已有七八成,是在炼一种摄魂收魄的妖法,台前若有活人,多半便不是拿来吓唬,而是实打实当祭品使。
李昀目光下移,果见高台之前,竖着一排柏木桩。
木桩共十根,深深钉入土中,围着神台排开,上头绑着十来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发须花白,有的年纪尚轻,还有两个看身量不过十来岁,被绳索绕身缚在木桩上,头垂着,身子发颤。
这些人显然不是自行来此。
有几人不断挣扎,肩背乱扭,喉间似在呼叫,因离得远,李昀听不清说什么,只从那乱晃姿态里,看出一股濒死挣命的慌乱。
也有几人像是被什么法物镇住,浑身发僵,连头都抬不起来,只偶尔猛地一抽,像魂魄都被压得不稳。
李昀望着下方,指尖已在袖中微微一扣。
这不是单纯山野匪类杀人,也不是旁门妖人随手掳来两个祭品,这般排开十根木桩,绑住十余活口,分明是要开一场完整法坛,借人数、时辰、方位,一齐炼那只邪葫芦。
他此番下山,本是为观心。
心障所系,多在人事命数之间。
如今才走到川西山域,便先撞见这等活人生祭的局面,胸中那点旧日不平,竟被这一眼勾得更明。
李昀只把眼神缓缓移到香案前。
那里站着一个道人。
说是道人,身上却无半分玄门气象。
那人披头散发,发丝乱垂,赤着双足,腰间束着杂色布带,身形瘦长,肩背微佝,站在那双绿蜡之间,脸上骨相突起,被惨碧烛焰一照,五官都显得扭斜,像久年不见天日的山魈成了人形。
他一手持剑,一手抓着令牌,立在案前低头念动,不时抬手朝台前虚点。
李昀目力极强,这时已看清那柄长剑剑尖上,竟穿着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心。
心头血迹未干,时有滴落,顺着剑锋往下淌。
李昀目中寒意顿起。
以人心行邪咒,在旁门中也是最下作狠毒一路,不但损阴德,更容易引得怨气反噬,正道修士若见此辈,轻饶不得。
他先前还想着再看一看台下是否另有布置,此刻看见那颗人心,心中已定了六分杀意。
不过杀归杀,动手仍要有章法。
李昀如今修为已入真人,白阳针善破护身,三阳一气剑又温养丹田许久,真要正面斩这妖道,未必费多少手脚,可台前还绑着十余凡人,稍有差池,邪法反激,那些人转眼便要丢命。
他屏住杂念,目光顺着山风往盆地里缓慢落下,不去碰那高台正中,只先沿四周山壁扫过。
这一扫,果然扫出几处异样。
盆地四周石缝间,埋着几面小幡,颜色与神台诸幡一般,只是形制更小,埋得也更隐,多半是拿来勾连地气,封住外头清灵之气,不使其冲散台中煞火。
台下地面四角,还各钉着一枚骨钉。
骨钉细长,外覆黑泥,若不用神识细察,肉眼根本看不出来,其内阴气牵连,正与中央香案相通,分明是一个困魂的小阵。
这等邪阵层次不高,厉害处不在玄妙,只在阴损。
若是旁门低辈闯来,见台上妖人不过如此,贸然纵剑下击,很可能先被四周幡阵搅乱气机,再叫那只邪葫芦趁势吸摄神魂,最后连人带剑一并落入算计。
李昀神识收回少许,心中已把破阵步骤理出。
先断四角骨钉,再坏外围小幡,随后以昊天镜镇邪葫芦,白阳针破护身,三阳一气剑斩其首恶,这是最稳一路。
可他念头才定,台下景象忽然又有变化。
那妖道口中念咒,起初只是唇舌翕动,后来越念越急,身前绿焰也越烧越高,周遭黑幡跟着接连翻卷,幡上邪篆时隐时现,似有缕缕浊气从幡面里往香案上汇。
台前绑着的人本就惊恐,这时更乱成一团,有人拼命摇头,有人朝后缩身,还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仰着头,嘴唇直动,像是在求饶。
李昀心知这妖道要动真法了,眼神顿时收紧。
果然,下一刻,那妖道忽地抬头,口中发出一声厉喝,手里令牌连击剑身,剑尖上那颗人心猛地一颤,一缕黑红血气从心窍里散开,直往台前卷去。
十根柏木桩上,最左侧绑着的一个中年汉子,身上绳索忽然自行崩开。
那人先是一僵,随即直挺挺飞了起来。
这一飞,不像活人挣脱束缚,倒像背后有只无形鬼手将他整个人提起,脚不沾地,衣袍乱摆,朝高台扑去。
他双臂前探,五指箕张,像是还存着几分不屈之意,硬朝那妖道抓去。
台上绿焰照着他的脸,神情又惊又怒,口张得极大,像在喝骂。
李昀在峰顶看得分明,此人并非完全失了神智。
那妖道应是先用邪咒催他离桩,再借祭阵收魂,可这中年汉子阳气未散,生死逼到头上,竟凭一股狠劲,挣出一线清明,要与妖道拼命。
这一线人气,看得李昀胸口微震。人在死地,仍不肯任由宰割,这景象比台上那些邪幡绿蜡更能刺人。
妖道似也没料到此人还能挣扎,脚下往后退了半步,手中令牌接连拍向剑脊,口里咒音更急,随即将剑往前一指。
剑尖之上,一团绿焰骤然窜出。
那绿焰不大,去势却快,离剑不过丈许,便化成一缕长蛇般的惨碧火气,贴着半空一卷,正卷在那中年汉子身上。
汉子扑势一顿,整个人像被抽空筋骨,身子陡然散开,是一身血肉连同魂气,在邪火之下瞬息崩化,化作一缕黑烟。
那黑烟还未散入空中,便被香案上那只暗红葫芦一口吸去,哧地一声,尽数钻入葫口之中,连一点余气都不曾留下。
台前诸人见此,挣扎得更狠。
有个少年猛地仰头,身子撞得木桩乱晃。
还有个妇人朝旁侧连连扭动,像想避开那台上葫芦。
可他们被法阵镇住,越挣,身上阴气缠得越紧,只叫那妖道看得咧嘴怪笑,手中令牌拍得更快。
李昀站在峰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妖道炼的根本不是寻常摄魂器,而是拿活人精血魂魄生生祭炼邪葫芦,方才那中年汉子一被绿焰卷中,肉身、魂气、残念一并抽入其中,往后纵然有人能斩了妖道,葫中那些生魂若不得及时放出,照样要化作邪器养料。
再等一刻,台前这些人便要一个接一个送进去。
李昀指尖微屈,先把胸前石犀之力轻轻引动一层,又把丹田内三阳一气剑缓缓催转。
飞剑如今已是本命之器,存于丹田温养,动念之间,剑意便先行流转全身,庚金锐气混着三阳真火,自经脉里一线一线透出,叫他整个人站在崖边,像一口将出未出的古剑。
可就在他将要祭剑的一刻,心头忽又转过一道念头。
这一幕,正是他此前反复照见却始终未能说破的心障缩影。
李昀立在峰顶,袖中手指微收,三阳一气剑在丹田内缓缓流转,锋芒将出未出,峰下那口邪葫芦吞了生魂,坛前黑幡一阵翻卷,绿焰沿着香案往上窜去,将那妖道狞面映得越发分明。
他只看了一眼,心头忽然一动,先前一路压在灵台深处,那线总也理不顺的滞碍,竟在这一刻裂开一道细缝,像是阴云深处,忽见天边漏下一线明光。
那中年汉子化作黑烟,被葫口吸尽,连一缕余气都未曾散出,台前众人拼命挣扎,木桩乱晃,身形歪斜,求生之状,隔着数百丈山风,也看得人胸口发紧。
李昀目光沉下,先前那点杀机并未消散,反而越发清楚,只是杀机之外,又有一道念头直撞心门,他盯着那只暗红葫芦,像是骤然摸到了旧日迷雾背后,真正牵扯不去的那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