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胡三娘不哭了，李崇年才松开手，转身问胡月山：“岳丈方才的话没说完，是什么奇怪的事？”
胡月山放下手中的茶杯，也看了一眼胡三娘，才慢慢开口问道：“你当年收了多少阎朝隐的东西？”
“阎朝隐？”胡三娘愣了一下，“怎么说起他来了？他存世的东西如今大半都在宫里。寻常人家哪能有？再说了，他家后人不争气，几乎把家底全卖光了，那些物件散到五湖四海，早不知流去了哪里。”
“别说那些散出去的。我只问，咱们家还有没有？”胡月山的神色却罕见地认真起来。
胡三娘皱着眉想了想，伸手比划着：“当铺那边，我记得有人当了一件笔架，还有一个女人当了一个屏风……这个我印象很深，因为当时要了一千金，我还价到了七百，那人竟然也就同意了，定然是急着用钱。还有，我屋里有一面铜镜，郡王这边应当还有一把椅子，是当年宫里淘汰下来的旧货。旁的……应当也就没有了。对了，还有一个双陆棋盘。那年陛下说是赏赐咱们的，后来被李长乐那小子拿走了。他也不下棋，就扔在他书房里，不知道哪个角落吃灰呢。”
胡月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沉吟片刻才说道：“你回去查查那笔架和铜镜。若是死当，便拿出来。若不是死当，就找那主顾，出大价钱买下来。你屋里那面镜子，还有崇年这边那把椅子，都重新清理一遍，擦干净。至于那个双陆棋盘——那是陛下当年赏赐的，不好再还回去，就先放着。把这几样凑齐了，找个由头，送进宫去。”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动，像是在算一笔极精的账，“今日高力士倒是提了一句，说武惠妃年后要过生辰。那就趁那时候送进去。”
“这几样可都不便宜。”胡三娘一听就急了，“凑起来，怕是能抵咱们家一年的盈余。就这么白白送进去？”
李崇年却忽然懂了。他伸手拍了拍胡三娘的肩头，低声说：“岳丈说给，咱们就给。”
胡三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到底没再说什么。
“是哦，我想起来了。”李未央眨了眨眼，也凑了上来，“那这事情就更奇怪了。我在宫里听说，他们清理封存王皇后东西的时候，把凡是阎朝隐做的，全都取走了。那日我们在尚仪局翻出来一件阎朝隐的器物，也交了上去，都送到了武惠妃那里。说是武惠妃很喜欢阎朝隐的东西。”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可阎朝隐是则天皇后的御用匠人，从前只有则天皇后才配用他的东西。难道武惠妃……”
“那倒不至于。”胡月山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武惠妃那种女子，未必有那样的胆识。她娇娇弱弱的，像一根藤蔓，攀附在陛下身边。这也正是天底下男人最喜欢的模样。”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才又看向李未央，“所以你觉得——这是武惠妃喜欢，还是皇上喜欢？是武惠妃的主意，还是皇上的意思？”
“可皇上宫里那么多好东西。”李未央扁了扁嘴，一脸不以为然，“兴庆宫里的奇珍异宝，我几次去看，眼睛都快被闪瞎了。阎朝隐那些东西灰扑扑的，摆在那些金玉堆里，根本不起眼。给我我都不要。”
“那是你不要。”胡月山被她这副小女儿情态逗笑了。
他放下茶盏，身子往后靠了靠，才不紧不慢地说起了阎朝隐的来历，“你别看那些东西不起眼，可每一件都是好料子。阎朝隐当年为了寻一块好木头，曾进长白山整整三年，专门去找冻土下面的断木。那些木头埋在冰川下几万年，早已钙化，坚硬如铁，又奇冷无比。他用这种料子做成的棋盘，盛夏放在屋里，不用放冰，摸着都是凉的。据说他做那棋盘时，光是把料子从山里运出来，就用了二十匹骡马，走了整整三个月。你说，这样的东西，值不值钱？”
李未央听得咂舌：“真的？那我一会儿去阿兄屋里翻一翻，这东西得供起来才行。”
“你把你阿兄屋里翻乱了，小心他回来揍你。”胡三娘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心情比方才好了许多。
“哎，就他那屋里，门都快推不开了，里头乱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我哪次去不是帮他收拾？他应当谢我才对。”李未央笑着往胡三娘怀里靠了靠，又忽然问，“阿兄是不是快回来了？”
“前几日得了信，说大雪封山，路不好走。你阿兄也没再传消息回来。我估摸着，得等开春了。”胡月山叹了口气，“其实，天气暖和了也未必是好事。山上积雪一化，滚石和泥流下来，更是要把路堵死。他还是慢慢回，不着急。你这边又卖了什么东西？让你那些小姐妹可以等一等的。”
“那时候……彩云都该走了吧。”李未央轻轻叹了一声。
“那倒不至于。”李崇年笑着摇头，“我也听了个传闻，说陛下给了彩云不少嫁妆，也要求对方拿出同等的聘礼。两边如今还在过清单，且走不了呢。咱们嫁一位公主过去，哪里是三年五载就能备齐的？说不定你先嫁了，你那位彩云小阿姐都还没出发。”
“我才不要先嫁呢。”李未央撇了撇嘴，可不知怎么的，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如今，她也是豆蔻年华，渐渐懂了许多事情。
几个人正在屋里说着悄悄话，胡记掌柜忽然又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这一回连门都顾不上敲，直接推门而入，脸色煞白，大声喊道：“老爷，出大事了！废后……废后殁了！皇城那边已经封了门，坊门也要落锁了。咱们的货还在外头没送出去呢，这城门一闭，怕是一时半会儿都出不去了。”
他这话一落，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那个在咸宁殿的雪地里不肯跪、梗着脖子说“我是皇后”的女人，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