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唐制,废后为庶人后幽居别院,往往都会“忧愤而终”,甚至不需要有人动手。
可这才几日?
从废后诏书颁下到人殁了,满打满算不过二十日。
这速度,委实快了些。
但这宫里,要一个人死,从来不用刀。
只需把她从高处推下去,再关上所有的门,便够了。
废后,幽居,断炭,断药,断消息。
冬天还长,一个失了名分又失了照应的人,熬不过几场雪,便是“病殁”。
谁也说不出什么。
这消息一传进内厅,屋里方才那点轻松愉快的氛围便散了个干净。
李未央手里还捏着半块金桃,忽然觉得那果肉在嘴里没了滋味。
胡月山率先站起了身,收敛起刚才那份轻松自在。
他朝掌柜吩咐道:“别慌。坊门落锁是常例,皇城封闭也不过是怕人心浮动。货送不出去,便先入库,不必硬闯。只挑拣那些着急的,和新鲜的牛羊肉等物,紧着宫里先送过去。另外,你让人把临街铺面的门板都上好,伙计们今晚不许外出,就在店里歇着。再去打听一下,东西两市关了没有。咱们那边的骡马市先关半天,莫要卖给任何人。这两日咱们的大车不出城,谁出多少钱都不许雇,都记住了?”
“是。”掌柜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跑。
“等等。”胡月山又叫住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再去问问,宫里有没有传出什么话来。废后是怎么殁的,有没有发丧的旨意,武惠妃那边有没有动静。问仔细些,别漏了。”
掌柜应下,一溜烟地去了。
李崇年也站起了身,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才开口道:“岳丈,我先回府去。怕万一天家有什么旨意下来,郡王府那边没人接。”
“嗯,你且先回去。”胡月山点点头,“不过,人已经是废后了,倒也无须太过紧张。那日他敢废了她,定然是已经想好了退路和安排。或许,他也没想到人走得这样快。”
“是。”李崇年叹息了一声,“那女人也是……”
他想说什么,忽然又觉得死者为大,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了一眼李未央,目光里全是老父亲的忧虑:“未央暂且不要回尚仪局了,在家多歇几日……”
“那倒不用。”胡月山摇了摇头,“还是按时明早回去。未央有尚仪局的身份,进出皇城还是可以的。如今陛下看重的是咱们胡记的财力,不会对她怎么样。”
他说到这里,攥了攥拳,脸色又沉了下来,“我倒是很想知道,这王氏最后会以什么形式发送。若陛下不闻不问,或一领草席打发了,那就真要寒了人心了。”
“哎,我还是先回郡王府等消息吧。”李崇年又叹了口气,转头叮嘱胡三娘,“你陪未央吃完,记得给她量身子尺寸。我昨儿买的那两匹好料子放在后面厢房里,先做了,留着新年穿。”
“行,忘不了。”胡三娘应了一声,“晚一点我们再回去。我看看胡记这边是不是还有什么要处理的。”
“行,注意安全。”李崇年不再多说,从袖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塞进李未央手里,这才扬声唤了郡王府的车夫来福,匆匆走了。
李未央此时也吃不下什么了,心里乱糟糟的。
那日在咸宁殿的雪地里,她对皇后的印象并不好。
那女人狠厉、多疑,因着那李含玉那三名宗女的挑拨,对她非常不好。
可此刻听说她死了,李未央却只觉得有些冷。
一个活生生的人,从皇后到庶人,从别院到一具冰冷的尸首,长安城的雪都没有化呢,而她已经从高高在上的宝座跌落,再无半分气息。
“要是……”她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陛下若给废后发丧,尚仪局恐怕又要忙起来了。”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胡三娘一听就不乐意了,放下手里的帕子,“你就是个尚仪局的小人物,还操心这个?”
“只是……这种事情,必然是尚仪局来操持的。”李未央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知道母亲是心疼她,可她脑子里已经在不由自主地想废后发丧,该用什么仪制?若是庶人之礼,谁去主持?若是略有体面,又该让谁出面?这些事,韦绦多半又要交下来,尚仪局躲不过。
“倒不至于按皇后的规格发丧。”胡月山看着窗外。
晌午过后那点短暂的日光早已散尽,天又阴沉下来,像是要接着下雪。
他一边说着,也一边整理着思路,甚至像在算账一样,“刚刚废后,若按皇后之礼发送,便是打自己的脸。陛下不会这么做。可若真是一领草席打发了,那才叫蠢。王氏不是没有根基的人,王守一虽然死了,王家在朝中还有旧部,在军中也不是没有故交。陛下既然敢废,就必然想好了怎么收场。他需要给王家一个交代,也需要给朝臣一个交代。只是这交代,不会太厚,也不会太薄。恰到好处,让活着的人闭嘴,让死了的人不至于太难看。”
“那……武惠妃会不会上位?”李未央忽然问了一句。
胡月山看了她一眼,笑了。
“我也很好奇,他会不会让武惠妃上位。若是真的,那才有趣。”他顿了顿,才接着说,“武惠妃这个人,我也见过几次。娇弱貌美,像藤蔓一般攀附在陛下身边。可藤蔓长得太快,也是要缠死树的。皇后刚废,朝局不稳,他若此时再立武惠妃,便是把后宫之争明明白白摆到前朝面前。他不会那么急。至少,除夕之前不会动。未央,你回去之后,除非必要,莫要四处走动。告诉你那个小姐妹彩云,留在宫里,也莫要外出。一切,都等过了除夕再说。”
“会有什么事情么?”李未央略微有些紧张。
“那倒不至于。”胡月山忽然又笑了起来,“我也是过于担忧。毕竟咱们现在是皇商,与皇家息息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对了,我送进尚膳局一个厨子。你若有急事,就去找他。传递消息,也会快一些。”
“您这个手……伸得真长。”李未央不由得竖起大拇指。
胡月山当年肯把女儿嫁给李崇年这个没实权的闲散郡王,就已经让人看不透。
如今他连宫里都安插了人手,这野心,显然不止做一个长安城的首富。
“那是。”胡月山笑得越发开怀,“我还打算把宫里的车马骡子都接管过来呢。到时候禁军换马匹车辆维修什么的,只能找咱们。我多收点钱,你的底气更足,在宫里都能横着走了。”
“横着走,那是螃蟹。我才不要呢。”李未央也笑了,眉眼弯弯,“我要做美美的尚仪局小娘子,让旁人都夸我好看。”
“我们小未央自然是一等一的好看!最好看!”胡三娘忍不住凑过来,在女儿脸颊上亲了一口。
自己的女儿,永远都是最好的。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雪似乎真的又要来了。但屋里炭火仍烧得极旺,烤鹿肉的香气还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