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没出半个时辰,胡月山就回来了。
怀里抱着一匹丝绸,料子极细极密,在光下泛着一层柔润的水色,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坊间能见到的货色。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胡记的伙计,一人捧着一只漆盒,一人拎着一只布袋,显然高力士这趟来“寻果子”并不只寻了果子。
李未央此时已经吃饱喝足,正拉着胡三娘的手,说那日被两个婆子反拧着胳膊、按在雪泥里的情形。
她说得绘声绘色,连那婆子的指甲掐进她皮肉里的感觉都学了出来。
胡三娘的脸色越听越白,眼眶泛红,伸手就要去掀她的袖子:“让我看看,伤到哪儿了?淤青退了没有?你这孩子,阿娘心疼死了……”
“娘,都好了,早不疼了。”李未央赶紧把袖子往下一扯,笑着往胡三娘怀里靠了靠,又飞快地岔开话头,转头对李崇年说,“爹,您若是有空,要不要去找丹华阿姐的父王喝顿酒?这回要不是他站出来说话,我未必能全身而退呢。”
“哎,那我可不敢去。”李崇年立刻摇头,摆着手道,“那位老王爷厉害得很,性子也清正。我这种闲散宗亲,他未必看得上。我若贸然登门,怕是连门房那关都过不去。”
他说着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事我记在心里了,往后若有合适的机会,总要还这份人情。倒是这次废后,终究没有牵扯到舒王府和李丹华,已是万幸。听说,跟你不对付的那三个宗女,日子就不太好过了……”
“哎,莫要提她们,想起来就生气。”李未央哼了一声,脸上的笑收了几分,“如今总算消停了。她们八成也进不了宫了,我眼不见心不烦。”
话音刚落,她便看见胡月山笑着走了进来。
李未央赶紧起身迎了上去,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匹丝绸上,只扫了一眼便不由得停了停。
这料子她认得。
在尚仪局待了大半年,除了做活动,每日就是盘库点货,什么料子好、什么料子次,什么器物是当朝的、什么物件是前朝的,她如今一眼便能看个大概。
眼前这匹丝,经纬细密如发,光泽温润含蓄,花纹是暗织的缠枝莲,不张扬,却处处透着讲究。
这样的料子,宫中织染署一年也出不了几匹,寻常赏赐根本轮不到。
她心里不由得动了一下,抬头看着外祖,没有说话,可那眼神里分明在问:这是哪儿来的?
胡月山笑了起来:“小未央,看来这皇上还真是喜欢你。那高力士说是来寻鲜果给武惠妃的,可也带来了陛下的赏赐。嘴上说是公主裁剪新衣剩下的料子……你瞅瞅,这像是剩下的么?”
胡三娘将料子接了过来,翻来覆去地仔细看了看。
其实,她心里已经有数,却还是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怕只有像永茂公主那般品级的,才能用上这样的料子。要说起来,我们也不敢做出来,便是做出来,也是不敢穿的。”
“那还不就是一种表示么。”李崇年此刻倒是了然了。
他站起身,朝门外看了一眼,才问胡月山:“岳丈,那高力士走了?”
“走得可快了。拿了咱们剩下的三个金瓜就赶紧走了,说是这几日武惠妃吃不下东西,陛下着急,满长安地寻好吃食给她。高力士便让高谚一家一家地寻过来……”胡月山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
李崇年自然是已经懂了,脸上的神色也变得复杂起来。
高谚一路寻果子,高力士就跟在他身后……这哪里是巧合,分明是有人早安排好了。
李未央前脚进了胡记,他们后脚便跟了进来,赏赐也像算准了时辰似的送进门。
明面上是给武惠妃寻鲜果,暗地里却是给胡家递东西、递体面、递一个恩典。
这一手,既让胡记承了天家的情,又让李未央知道——你在宫里受了委屈,宫里也记着你的好,莫要回去向自家人哭诉。
这番心思,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偏偏又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说到底,还是天家的算计。
连一匹布、三个果子,都要算准了人心。
“阿爹,如今这情形……”胡三娘把料子搁在桌上,终究还是忍不住了红了眼眶,“未央都受了伤,还是想办法让她回家吧。一匹布,哪怕是金山银山,我也不愿意她再进宫受苦。她在里面,我们在外面,日日担惊受怕,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事情倒也不急。”胡月山坐了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慢说道,“如今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情。”
“别啊,我急。”胡三娘的声音都高了许多,“万一又废后一次呢?这回是王皇后,下回是谁?我们在外面,连个准信都打听不到。要不然,咱们给陛下钱……几万两,我们拿得出来。我交钱赎人还不成么?权当是替未央买个平安。我可是看不得我的未央再受伤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已经发颤,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胡三娘平日里那样爽利泼辣的一个人,此刻却像个寻常母亲一样,把脸埋进手掌里,肩头微微抽动。
李未央一看她娘哭了,赶紧凑过去,揽住胡三娘的肩头,装作很豪气的样子:“阿娘,莫怕!这次是我没经验,下次就知道了。”
“你还想有下次?”李崇年立刻大步走过来。
他也不管岳丈就在眼前,伸手将妻女全都揽进怀里。
“可不敢有下次了,这次就够了。你都不知道,那日彩云的婢女过来说这事的时候,你娘亲差点哭晕过去。她没敢告诉你,第二天就烧了一炷香,跪了半日……”
“莫怕莫怕……”李未央的眼圈也红了。
她伸手替胡三娘擦眼泪,又拍了拍李崇年的背,好言安慰,“娘亲,你可记得,小时候有个老和尚给我看过相。他说我是大富大贵的命,一辈子衣食无忧,还能活到九十九呢。所以呀,你可莫要担心。你女儿福大命大,不会有事。”
胡三娘被她这话逗得又哭又笑,抬手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你这孩子,就知道拿这些不着调的话来哄我。”
可她到底还是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些。
胡月山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家三口抱作一团,也不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他心里清楚,这事情,远没有到能松口气的时候。天家的赏赐来了,可天家的算计也跟着来了。
胡记的生意做得越大,李未央在宫里的路就越难回头。
他低头饮了一口茶,茶汤微苦,回甘却长。
这滋味,跟他如今的心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