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是啊,她这么受宠,自然要排挤王皇后。”李未央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们尚仪局里都在悄悄说,看起来是锦溪去埋的木偶,可谁知道锦溪是不是被武惠妃那边收买了呢?反正如今死无对证,而我只是刚好倒霉,被利用了。当然,也是命大,若真是被花蝶打了,怕就不能坐在这儿和你们吃肉了……”
“啊呸呸呸!”在座三个大人同时喝了起来,吓得李未央差点被嘴里的大肉呛到,弯着腰咳嗽起来。
胡三娘手忙脚乱地拍她的后背,李崇年赶紧又倒了一碗水递过去。
倒是胡月山不慌不忙地夹了一筷子烤鹿肉,递到她嘴边:“吃下去,就压住了。”
李未央强行咽下那块肉,咳嗽竟真止住了。
她灌了一口水,长长地舒了口气。
胡月山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又问了一句:“皇上废后,就这么坚决?”
“当时,皇上气得满脸通红,青筋都暴起来了,可吓人了。应该是真的很生气。”李未央回忆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看起来,他应当不知道那些底下的弯弯绕绕。反正我们都觉得是武惠妃捣的鬼。可她如今也病着,似乎……也不是她吧。”
“那谁知道呢。”胡月山冷笑了一声,端起面前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才慢慢说道,“宫里这些把戏,则天皇后当年都玩过。咱们这个皇帝呀……”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李崇年,嘴角微微一撇,“比你爹,怕也好不了多少。”
“爹爹,噤声。”胡三娘皱了眉,“如今未央在尚仪局……”
“未央。”胡月山打断了她的话,目光转向李未央,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唬得李未央赶紧放下手里的酱牛肉,坐直了身子。
胡月山看着她,语气比平日严肃了许多:“你入尚仪局也有大半年了。之前我们也说过,你何时能从尚仪局出来,不是三年五年,而是看陛下的意思。如今外祖跟你把话说透些……陛下点你进尚仪局,经过这几桩事,明摆着,他看重的是咱们胡记的家底。或许你还不知道,外祖如今在长安城里,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富商。最近尚食局那边的供货生意也签下来了,往后宫中的粮米油盐、干货鲜货,一大半都要经胡记的手。陛下如今,倒要仰仗咱们家的财力。说得难听些,或许还要咱们替他填补窟窿呢。”
李未央点点头:“我就说嘛。之前我听过陛下和韦大人说国库没钱、宫里没钱,其实尚仪局也没钱。否则也不会让我们这几日全都在盘库,把那些旧日的金银器翻出来,熔了重新打造。我还想呢,不是到处修宫殿、到处封赏么?怎么就没钱了。看起来,是真的没钱了。”
“哦?还说了什么?”胡月山来了兴致。
“哎,我要小点声。”李未央凑到胡月山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那日秋猎,我偷偷听到皇上和韦大人商量,说是甚至想把乾陵挖开,取些金银宝贝出来……”
胡月山也愣住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们怕不是穷疯了。”
“怕就是穷疯了。”李崇年满脸震惊,“上个月我还听陛下说,如今国库充盈,来年还应当免税呢。”
胡月山和胡三娘齐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傻子。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搞得李崇年咧了咧嘴,讪讪地端起茶盏不说话了。
其实说起来,大唐开元年间的国力,远没有传说的那样“处处富足”。
开元初年,玄宗励精图治,整顿吏治,税赋确有所增。
可自开元十年前后,边镇军费年年攀升,募兵制逐渐取代府兵制,养兵的开销成倍增长。加上皇帝好大喜功,频繁举行大典,每一桩都是金山银海地往外泼。
表面上长安歌舞升平,实际上国库早已捉襟见肘。
这也是为什么韦绦为了几匹红绸都要精打细算,尚仪局更是穷得要靠盘库熔金器来支应。
而胡记作为长安城中首屈一指的商号,不仅经营西域香料、珠宝、皮货,如今又拿下了尚食局的供货生意,等于把手伸进了宫中日常用度的命脉。
从粮米到油盐,从干果到鲜货,样样经手,处处有份。这条买卖一签,胡记的财力便不再只是“有钱”两个字那么简单,而是真正捏住了宫中一部分日常的命脉。
皇帝李隆基看重李未央,不是看重她这个人,是看重她身后这条源源不断的金线。
几个人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胡记的大掌柜匆匆跑进内厅,连礼都来不及行全,便大声说道:“老爷,宫里来人了!是尚食局的高直长,他说让咱们赶紧备些新果,高大人随后就到。”
“谁?”李崇年愣了一下。
“高力士,皇上身边那位大人……之前也是来过咱们这儿的。”掌柜赶紧又补了一句,“听高直长的意思,是想寻些最新鲜的果子,给宫里的娘娘吃。咱们这边如今还剩下三个金瓜……”
“哦,知道了。你请他们先去主厅候着,我换件衣裳就过去。”胡月山应得极快,人已经站起了身。他一边理着衣襟,一边回头看了李未央一眼,笑着问:“宫里的人知道你今日沐休么?”
“尚仪局的人肯定是知道的。”李未央不解地眨了眨眼,顺手把桌上切好的金桃拿了一片放进嘴里。这东西是西域来的珍果,放在牛皮袋子里不见光,能存一个月左右。大如鹅卵,颜色金黄,味道确实甜美无比。
“那就是了。你坐这儿继续吃,等外祖回来,大约能给你带些好东西。”胡月山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髻,把那头刚被胡三娘理好的头发又揉乱了,这才大步往外走。
李崇年看着岳父的背影,又看了看胡三娘。
胡三娘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品出了什么味道,轻轻叹了口气,才对李未央说道:“皇上对武惠妃还真是上心。这果子,怕又是尚食局借着宫里的名头,专给南薰殿送的。李未央,你如今老老实实待在尚仪局,莫要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