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年带李未央去胡记,不单是顺路,更是要让女儿把废后那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讲给外祖胡月山听。
李未央只能沐休一日,时间紧,事情多,非要一家人聚在一处,把那些不能写、不能传的话,当面说清楚不可。
其实,胡月山心里一直惦记着李未央。
天寒地冻的,他不肯在屋里等,非要站在胡记大门外头。
裹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厚棉袍,头上只戴了顶毡帽,风把他花白的鬓角吹得有些乱,他却浑然不在意,只眯着眼朝街口望着。
那模样,跟他平日里在书房里拨算盘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多了一分压不住的焦灼。
就算是旁人看不出来,但他女儿胡三娘必然是知道的。
她终于把最后一笔账目拢完,急急地从后面赶出来,手里还多拿了一件裘毛背心,不由分说往他身上一搭:“爹,您倒是穿上。站在这风口里,回头又咳。”
胡月山摆摆手,嘴里说着“不冷不冷”,到底还是把背心接过来搭在了肩上。
胡三娘的母亲走得早。
胡月山这些年一直没续弦,旁人劝过几回,他只说:“我这种跑马帮出身的人,大半辈子都在路上,续一个进来,是让人家守活寡,不如自个儿自在。”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也不是没有过孤单的时候。
只是后来日子越过越顺,女儿胡三娘能干,把胡记的生意打理得滴水不漏。
女婿李崇年虽然是个闲散王爷,却待他如亲父,逢年过节从不怠慢。
外孙李长乐和外孙女李未央,一个精于商道,一个灵动讨喜,都跟他亲厚。
他便觉得,这辈子值了。
一个马帮出身的粗人,能有今日,还能守着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过日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站在大门前,看着伙计们进进出出地搬货。
麻袋扛上肩,布匹码上车,驼队在后院里打着响鼻。
天是冷的,可胡记的门前永远热气腾腾。
即便是天家出了乱子,要废后,要整肃后宫,要闹得长安城里人人噤声,可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百姓们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买的布买,该囤的炭囤。越是这样的时候,越是舍得在吃食上花些钱,抚慰这一年的辛劳。
胡月山看着那些买主脸上难得的笑模样,心里也跟着松快了几分。
他抬手拢了拢肩上的裘毛背心,又朝街口望了一眼。
远远的,一辆挂着铜铃的马车正碾着薄雪驶来。
李未央率先跳下马车,脚一沾地,便朝胡月山扑了过去,拉着他的袖子央求道:“外祖,您背我进去吧,我不想脏了新鞋。”
胡月山低头看了一眼她那件绯红小袄下露出的绣鞋,鞋面干干净净的,也没有穿过几次,分明就是故意撒娇。
他也不拆穿,只笑了一声,把肩上搭着的裘毛背心往旁边伙计手里一搁,弯腰便将李未央整个人扛了起来。
他虽上了年纪,可常年跑马帮打下的底子还在,肩背极稳,扛起李未央来像扛一袋粮食,大步就往里走。
“李未央!你都多大了?还让你外祖这般?下来!给我下来!”胡三娘在后面追着喊,语气里全是又好气又好笑的着急。
“不要!外祖最厉害了!”李未央被胡月山扛在肩头,身子虽有些歪,却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两只手还抓着外祖的衣领,像小时候被他扛着去看灯会那样。
“像什么话啊!”胡三娘又追了一句,可到底没真上去把人拽下来。
她转头看见李崇年从马车上跳下来,手里大包小包拎了不少吃食,便埋怨他:“你也不管管你闺女,都这么大了,像什么样子?”
“哎,她高兴就好。”李崇年笑嘻嘻地凑上来,把一包蜜饯塞进胡三娘手里,顺手揽住了她的肩头,“岳丈扛得动,说明身体极好。你瞅瞅,你着什么急?这是未央刚在西市给你挑的蜜饯,你尝尝,真的很不错。”
“你就惯着她吧。”胡三娘横了他一眼,手里却把那包蜜饯攥得紧紧的。
她抬头看着女儿被父亲扛在肩上、一路笑进后院的样子,嘴角到底也压不住地翘了起来。
女儿平安回来了,比什么都好。
还没到午饭时辰,胡三娘已经让厨子们备了一桌子李未央平日里最喜欢的吃食,全摆在暖烘烘的内厅里。
八宝鸭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油泡,炙羊肉片切得薄如蝉翼,码在盘子里像一朵绽开的牡丹;一盘醋芹炒得碧绿爽脆,淋了胡麻油;一大碗羊汤面片浮着切碎的芫荽,热气腾腾地往上蹿。
还有李未央最爱的烤鹿肉、蜜渍樱桃、软糯的枣泥糕,全都摆得满满当当。
李未央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净了手便坐下,先夹了一筷子鹿肉,又舀了一勺羊汤,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口齿不清地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宫里的饭菜寡淡得没有油水,简直难吃死了。”
“如今宫里的厨子怕也心不在焉。”李崇年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都是你的,急什么。”
“我给彩云也备了一份,明日你带回宫去。”胡三娘一边给她碗里夹青菜,一边说,“天冷,青菜贵,你多吃点。”
“不,还是肉好吃。”李未央伸手又捏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
胡三娘看着她这般模样,心里松快了几分,可到底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武惠妃那边……没什么事吧?你是怎么得罪永茂公主了?”
“彩云跟你们说的?”李未央愣了一下,随即又明白过来,“这倒也是,她出入宫也方便。如今武惠妃病着,也没什么人管她。那个永茂的确是太讨厌了,真是烦死了。”
“在书院的时候,你们……”胡三娘又追问了一句。
“其实,是也不是。在书院那会儿,永茂公主总是高高在上,要大家都捧着她玩。可谁愿意天天这样呢?”李未央哼了一声,“咱们家有钱,阿兄又常弄些新鲜玩意给我,我拿去卖给那些小姐妹,或是送她们一些,大家自然愿意同我玩得多些。永茂就生气呗。对了,彩云和亲那桩事,永茂就是犯坏。总之她很讨厌我,有了这样的机会,自然是要弄我的。”
“所以,这事情是武惠妃……”胡三娘的声音低了许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