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港大,梧桐叶子还没黄透,空气里已经带上了初秋的凉意。
钟瑶拎着书包穿过校园,一路听见的都是同学在议论物价——
“听说,股市还在跌,房价都跌了不少!”
“我家楼下茶餐厅,奶茶都涨价了”
“听我叔说,油也要贵了”。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脚步没停,心中却有个声音回想,起风了!
一叶知秋,新的动荡已经有了市场反射信号的出现!
油价要涨,别人只当是茶余饭后的闲话,她却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一阵风。
开学第一堂课,教授还在讲宏观经济,钟瑶坐在窗边,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有限的记忆调转,73年十月,中东战火一起,石油禁运,油价翻着跟头往上涨,
全世界的化纤、塑料、运输一起跟着抖。
港城多少小厂,就倒在这一年。
这堂课她听了一半,仔细算着自己囤的原料,在上涨之前囤积必要原材料,也是一种成本的降低。
下课铃一响,她没回宿舍,先拐进走廊尽头的电话亭,拨通了厂里的电话。
“苏晚,是我。”她压低声音,“厂里那批涤纶料,还在库里吗?”
“在啊。”苏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点困惑,“你不是说先囤着别动嘛,我都好好记着账呢。”
“好。”钟瑶说,“你听着——这几天,如果市面上有人来问料,先别急着卖,我问过价钱再说。”
“行。”苏晚应得干脆,又问,“那要是有人压价呢?”
“压价?”钟瑶笑了一声,“我们要看市场,你放心,这料,用不了多久,就该轮到咱们压别人了。”
挂上电话,钟瑶站在走廊里,望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心里那根弦,悄悄又紧了一分。
过了两天,报馆的陈伯约她喝茶。
陈伯是跑财经的老报人,消息灵通,跟钟瑶投缘,隔三差五总爱找她聊几句行情。
他呷了口茶,压低了声音:“钟小姐,我这儿有条消息,你听听——中东那边,火药味一天比一天重。国际上已经有人在囤油了,咱们香港的化纤、塑胶,怕是也撑不了多久。”
“陈先生消息灵通。”钟瑶端着茶杯,没急着接话,“您看,大概什么时候会动?”
“不好说。”陈伯严摇头,“快则一个月,慢则三个月。可一旦动起来,那是天翻地覆。”
他看了她一眼,“钟小姐,你这厂子刚立起来,要是原料一涨,成本压不住,可不好办。”
“多谢陈先生提点。”钟瑶放下茶杯,笑了笑,“我心里,有数。”
陈伯严打量她半晌,忽然也笑了:“看你这神色,怕不是早就有了打算。好,那我就不多说了——反正,风雨要来,有船的人不怕。”
钟瑶轻笑:“陈先生,过誉了,我不过是比别人多了几分敏锐。
等风声过了,我请您到厂里看看。咱们钟记的布,请您掌掌眼。”
“好说,好说。”陈伯严应得爽快。
过了一周,庄宁果然找上门来,一脸发愁。
“钟瑶,出大事了!”他坐在钟记的办公室里,把一份报纸拍在桌上,“你看,中东要打仗了!石油要涨价!我那批布的料,成本怕是要往上蹿!”
钟瑶拿起报纸看了看,又放回去:“这是正常的市场波动,现在不过是刚刚起来,你别慌。原料要涨,是迟早的事。你手里的布,料是早就锁了价的吧?”
“锁是锁了。”庄宁挠头,“可我就锁了那几缸,后头的单,我可不敢接——料一涨,成本涨,我这价还怎么开?”
“随行就市,这是全动态链,不是一个小厂的局限,现在做好全面准备,不会短时间收场!”
“羡慕!你的原料够吗?”
“够用一段时间。”钟瑶说,“之前提前备了些,锁了价。”
“我给你先供几单货!”
庄宁一拍桌子:“钟瑶,够意思!那这几缸,我全交给你了!”
送走庄宁,苏晚凑过来,一脸不解:“钟瑶,原料明明要涨,你按老价给他做,图什么?”
“图长远。”钟瑶说,“庄宁的单子要是黄了,咱们的产能就空着;产能一空,咱们自己的布也卖不上好价。现在保住他,等于保住咱们的盘子。再说——”
她顿了一下:“等到原料真涨起来,市面上一片慌,那时候,谁手里有料、有产能,谁就是老大。庄宁这批布,就是咱们立威的招牌。”
苏晚听得一愣一愣,最后重重点头:“我明白了!那我这账,就先按老价给他排着。”
“嗯。”钟瑶说,“还有——你悄悄放个话出去,钟记手上有料,有需要的厂,可以来谈。”
苏晚眼睛一亮:“这是要……?”
“不急。”钟瑶笑,“先把风放出去。让该知道的人,都心里有数。”
十月六日,凌晨。
钟瑶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电话那头是霍雍,声音难得有点紧:“中东打起来了。”
钟瑶握着听筒,一瞬间,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反而松了下来。该来的,终于来了。
“知道了。”她轻声说。
“你厂里那批料,”霍雍问,“够撑多久?”
“按现在的排产,够撑到年底。”钟瑶说,“中间要是市面缺料,我还能匀出去一些。”
“好。”霍雍那头沉默了一下,又说,“我码头上那批货,也压对了。这几天,别急着动,先看风向。”
“嗯。”钟瑶说,“你也是。乱的时候,最忌手忙脚乱。”
挂上电话,钟瑶没有再睡。她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港城的灯火。夜色沉沉,她知道,从今天起,这盘棋,要真正动起来了。
十月十七日,opEc宣布石油减产、禁运。
消息传回香港,整个纺织圈都炸了锅。
油价一夜之间翻着跟头往上蹿,化纤原料的价格,一天一个样。
那些没有库存、靠现买现用的小厂,最先撑不住——原料一涨,成本就压不住,接了的单子不敢做,没接的更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