荃湾一带,好几家染厂直接停了机,门口贴出“暂停接单“的白纸。工人蹲在厂门口抽烟,一脸茫然。
钟记的车间里,却是一片红火的忙碌。
“钟瑶,你真是神了!”庄宁站在车间里,看着那几台织机转得飞快,声音都发颤,“外面原料都涨上天了,你这儿还在按老价出布!你知道现在外面一码涤棉什么价了吗?!”
“知道。”钟瑶正在看排产表,“比我给史密斯的价,还高两成。”
“那你还……?”庄宁瞪大眼睛。
“史密斯那批,是锁了长单的。”钟瑶说,“人家合同签了、定金付了,这价我认。可新客户,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正说着,一个工人跑进来:“钟小姐,洋行来电话,史密斯先生想追加订单!”
“追加?”钟瑶放下排产表,“跟他说,要追加,得按新价。”
“新价?”
“原料涨了,我的成本也涨了。”钟瑶说得坦荡,“史密斯是老主顾,我给他留个老客户价,比市面便宜一成。可要是按原来的老价,那单子我可接不了。”
工人应了一声,跑出去回话。
苏晚在旁边,把账本翻得哗哗响:“钟瑶,我看明白了!你这是趁着原料涨价,把钟记的牌子,一步立起来!”
“牌子不是喊出来的。”钟瑶说,“是靠这一缸一缸的布,织出来的。原料涨,咱们有库存,成本稳得住,布就稳得住;布稳得住,牌子就立得住。等到风声过去,外面倒了一片,咱们还能站着——那才叫立住了。”
史密斯那边,果然按新价追加了订单。老客户价,比市面便宜一成,可还是比钟瑶原有的利润高出一截。苏晚算了算,激动得不行:“就这一单,把咱们七月的囤料钱,全赚回来了!”
“还早。”钟瑶说,“这批料,自用是自用,可我当初囤的量,是照着自用加周转来的。等到市面最紧的时候,我再匀出去一批——那时候的价,才是真价。”
“匀给谁?”苏晚问。
“谁出得起价,就匀给谁。”钟瑶说,“不过有一条——小厂救急,可以谈;囤着料的同行,想抄底,那就免谈。咱们不做伤人的买卖,可也绝不便宜了落井下石的人。”
霍雍那边,动作更快。
他码头那批压的货,本来就有石油化工的底子。十月之后,油价一涨,那批货的价格,翻着跟头往上走。他扣住了一部分,又放出去一部分,两头都赚。
这天晚上,霍雍来厂里接她,难得脸上带着一点松快的笑。
“你那批料,什么时候放?”他问。
“再等两天。”钟瑶说,“等市面最紧的时候。苏晚那边,已经放了话出去,这两天,来问价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压着。”霍雍说,“越到紧的时候,越不能急。吊得越高,出手才越值。”
“我也是这么想。”钟瑶笑,“咱们这回,倒是想到一处去了。”
两人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里面灯火通明、织机飞转。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点咸味,也带着点石油将要涨价的紧张。
“霍雍,”钟瑶忽然问,“这一仗,你怕不怕?”
“怕什么。”霍雍说,“料在你手里,货在我码头,风来了,正好看看到底谁撑得住。”
钟瑶望着他,心里那点踏实,又浓了一层。她没有说话,只是跟他并肩站了一会儿,看那满车间的灯。
又过了一周,市面的料,真的紧到了顶点。
好几家之前还在观望的厂,终于坐不住了,托人来钟记打听。钟瑶让苏晚放了一批料出去,价格是成本的好几倍,可买家还是抢着要——因为外面有价无市,有钱,也买不到货。
头一个来提货的,是荃湾一家做雨衣的老厂主,姓李。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几捆料,眼圈都红了:“钟小姐,你救了我的命。我手里那张单,料没了,交不了货,人家要告我。这批料,你算是给我续上了。”
“李老板,客气话就不必了。”钟瑶说,“料给你,价是明码标价。只一桩——你回去,把这批单好好做,把牌子做出来。往后有需要,钟记还会给你留一份。”
“一定,一定!”李老板千恩万谢,叫来伙计,小心翼翼地装上料,走了。
苏晚看着账本,又算了一遍,抬头:“钟瑶,刚才这批,又抵得上咱们半个月的利润了。”
“这种钱,赚一回就够。”钟瑶说,“料就那么多,匀出去的,以后自己用就紧。咱们的根,还是那几台织机、几缸布。风浪来了,能顶住的,靠的不是这一笔外快,是扎扎实实的产能。”
“那你为什么还匀?”苏晚不解,“自己留着,不更稳?”
“匀给的是救急的厂。”钟瑶说,“李老板那样的人,料断了就真垮了。他垮了,单子黄了,跟着倒霉的是他手底下那几十口人。我匀他一笔,是给这行留口气——水再浑,咱们也不能把别人的路全堵死。”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重重点头:“我懂了。”
“这笔外快,赚完这一笔就收手。”钟瑶说,“料匀出去,咱们自己用就紧一紧。可底子厚了,往后不管外面怎么起风,钟记都能站得住。”
她站在车间里,看着那一匹匹刚出缸的布在灯下泛着光,心里忽然很平静。
她想起外祖父说过的话:“生意人,不怕风浪,就怕没船。风浪来了,有船的人过江,没船的人看别人过江。”
她这一世,总算给自己造了一条能过江的船。
傍晚,傅湘君来了。
她拎着一只保温壶,走进车间,笑眯眯地看着钟瑶:“瑶瑶,我听霍雍说,你这些天忙坏了。我炖了汤,趁热喝。”
“伯母。”钟瑶迎上去,接过汤,“您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不放心。”傅湘君看着她,满眼疼惜,“你妈走得早,我可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干活。”
钟瑶心里一暖,打开壶盖,鸡汤的香气扑出来。她喝了一口,热乎乎的,从胃一路暖到心里。
“伯母,”她放下汤,认真道,“您放心。我这厂,如今站得稳稳的。等过了这阵子,我请您来看看咱们的第一批布。”
“好,好。”傅湘君笑得眉眼弯弯,“我等着。看你把日子过起来,比什么都强。”
十月末的港城,风里已经带上了凉意。
石油的价格还在涨,可香港的纺织圈,反而渐渐稳了下来。有库存的厂,撑过了最紧的那阵;没库存的,倒了一批,剩下的,都在想办法熬。
钟记的车间,却一刻都没停过。
织机昼夜飞转,一匹匹涤棉布出了缸,进了仓,又发了出去。梁伯隔三差五来验布,每一次都竖大拇指:“这布,这个月是越染越稳了。钟小姐,你这牌子,立起来了。”
“梁伯过奖。”钟瑶说,“这一个月,多亏了您把关。”
“我那把关算什么。”梁伯摆手,“你是真懂行。懂工艺,懂行情,还沉得住气。我摸了一辈子布,头一回见这么稳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