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浴走完,整匹布从染缸里出来,蓝得深沉、均匀,在车间顶灯下一照,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出缸!”阿根喊了一声,声音都带着颤。
布被吊上晾杆,水珠顺着布面滑下来,落了一地。车间里的人都围过来看。
苏晚凑到最前头,伸手摸了摸布面:“好滑!”
“别摸!”钟瑶笑着拦开她的手,“刚出缸,还没固色,一摸就是一个手印。”
“那什么时候能摸?”苏晚问。
“皂洗、固色、烘干,走完一遍,就能摸了。”钟瑶说。
下一道工序,皂洗。
这是检验色牢度最关键的一步——肥皂水高温煮洗,颜色要是掉,前头全白干。
车间里又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一缸翻滚的皂洗液上。
三十分钟后,出布。
钟瑶亲手把那匹布捞出来,冲净,挂在晾杆上。
她转身,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块白布,在湿布上用力擦了几下——拿起来一看,白布干干净净,一点颜色都没沾上。
车间里先是一静,然后炸开了锅。
“不掉色!”苏晚喊出声,“一点都不掉色!”
“再测测摩擦。”钟瑶说,又拿干布用力擦了一遍——还是干干净净。
她抬起头,看着那匹在灯下泛着光的蓝布,心里那口气,终于长长地吐了出来。
“成了。”她说。
“成了!”阿根红着眼眶,声音发哑,“钟老板的方子,成了!我守了二十年,总算等到了!”
第二天,梁伯来了。
梁伯是旺角布行几十年的老师傅,摸了一辈子布,什么货色,上手一摸就知道。
钟瑶把他请到厂里,说要请他验一验这匹布。
梁伯绕着晾杆上的布转了一圈,又上手摸了摸,眉头先是皱着,慢慢舒展开来。
“这布,谁染的?”他问。
“我厂里。”钟瑶说,“梁伯,您看,这布怎么样?”
梁伯把那匹布翻过来,又摸了一遍,才缓缓开口:“色牢度,我几十年没见过这么好的。蓝得匀,不花,皂洗不掉,摩擦不沾。就这一手,全港能做的厂,一只手数得过来。”
钟瑶心里一喜,面上却稳着:“那您看,值什么价?”
“值什么价?”梁伯笑了,“你定什么价,就值什么价。这布,是能卖出高价的布。”
“那梁伯,我这儿有个不情之请。”钟瑶说,“我想请您做钟记的验布师傅,每批布出厂前,都请您过一眼。工钱,您说个数。”
梁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个小姑娘,做生意倒是做得明白!行,这活我接了。能验出这种布的厂,我这老眼睛,也乐意给它守着。”
正说着,庄宁风风火火地闯进厂里,一眼看见那匹蓝布,眼睛就直了。
“这就是你说的涤棉?”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伸手要摸。
“别摸。”钟瑶和苏晚异口同声。
庄宁讪讪地缩回手:“……行行行,不摸。那什么,这布,能给我多少?我那批订单,可等着呢!”
“你要多少?”钟瑶问。
“多多益善!”庄宁搓着手,“你说个价,我全包!”
“全包不行。”钟瑶摇头,“你的单,我给你排。可这布,我得留一部分,走出口。”
“出口?”庄宁一愣,“你还要出口?”
“嗯。”钟瑶说,“今天下午,有个洋行买办要来看货。他们出的价,比本地高一截。”
庄宁急了:“那我怎么办?”
“你别急。”钟瑶笑着安抚他,“你的单,是本地单,交期快,我给排头一批。出口单是长线,两不耽误。你回去把尺码、交期报给苏晚,她给你排产。”
庄宁这才松了眉头:“那行!苏晚,我把单子给你送来!”
庄宁走后,钟瑶坐在厂里的小办公室,摊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算。
“这一缸布,成本多少?”她问苏晚。
苏晚翻着账:“坯布、染料、电费、人工,摊下来,一码合这个数。”她在纸上写了个数,
“市面上的涤棉,卖那个数。”又写了一个,“咱们这缸,色牢度高两档,我琢磨着,至少能再往上加这个数。”
钟瑶看着那三个数,心里默默算了一遍,点头:“就按你说的价定。头一批,不贪,先把牌子立住。”
下午,洋行买办如约来看货。
是个四十来岁的英国男人,史密斯先生,中文说得半生不熟,身后跟着个华人翻译。
史密斯绕着那匹蓝布看了一圈,又让翻译递话:“史密斯先生问,这布的色牢度,做过测试吗?”
“做过。”钟瑶拿起桌上那份测试记录,“皂洗三十次,不掉色;摩擦测试,干擦湿擦,都不沾色;耐光测试,晒足四十小时,色差在三个等级以内。”
翻译译过去,史密斯点了点头,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翻译道:“史密斯先生说,他要亲自验一验。”
钟瑶做了个请的手势。史密斯从包里取出一块白绸,在湿布上用力擦了几遍,又拿到灯下看了半天,脸上的神色,从客气慢慢变成了郑重。
他又说了一串,翻译道:“史密斯先生问,这布你们能出多少量?交期多久?能不能长期供货?”
“首批五千码,两个星期交货。”钟瑶说,“长期供货,可以谈。
不过史密斯先生,我先把话说明白——明年元月,多种纤维协定要生效,出口配额会收紧。你们现在下单,还能按今年的额度走;等明年,这价钱,就不是这个价钱了。”
翻译把这番话译过去,史密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用生硬的普通话说了句:“钟小姐,厉害。”
合同当天就签了。五千码,价格比本地高了整整三成,定金当场到账。
签合同的时候,史密斯忽然又开口,翻译道:“史密斯先生问,钟小姐这么年轻,是怎么想到做染整这一行的?”
钟瑶放下笔,想了想,说:“家里长辈做染织,他教过我一句话——染布跟做人一样,火候到了,自然就正了。我这一行的手艺,是家里传的。”
翻译译过去,史密斯听完,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
翻译道:“史密斯先生说他有个朋友,在英国做衬衫,一直在找色牢度好的涤棉面料,找了好几年。如果钟小姐这布能稳定供货,他想引荐你们认识。”
钟瑶心里一动:“那就有劳史密斯先生牵线了。英国市场,我很有兴趣。”
“不过,”翻译转达史密斯的意思,“欧洲客人认牌子,也认资质。
钟小姐要是想长期做出口,最好把厂里的检测设备配齐——皂洗、摩擦、耐光,每一批都出报告,人家才敢长期下单。”
“史密斯先生说得对。”钟瑶点头,“这个我记下了。第一批货出之前,我先把检测这一关立起来。”
史密斯满意地点点头,收了合同,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用生硬的普通话说了一句:“钟小姐,后会有期。”
送走史密斯,苏晚攥着那张合同,激动得手都在抖:“五千码!三成高价!钟瑶,咱们钟记,真的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