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一程,钟瑶才减了速,把艇停在游艇边,回头看他,笑得眼睛亮晶晶的:“痛快!果然,人还是玩乐的时候最畅快!”
玩够了摩托艇,水手又放下两块滑水板。
霍雍说:“这个你应该见过,上次出海就想让你试试,后来有事没玩成。”
“滑水。”钟瑶点头,“杂志上看过。”
“试试?”霍雍说,“船拖着跑,踩住板,站起来就行。第一次多少要摔两回,不怕。”
钟瑶套上救生衣,抓着拖绳,半浸在水里。游艇缓缓提速,绳子绷紧,她借着拉力想站起来,板子一晃,人扑通一下摔进水里。
“呸呸——”她浮出水面,抹了把脸,水呛得直咳,却还是笑,“这东西比摩托艇难。”
霍雍站在船尾,看着她笑:“还试吗?”
“试!”钟瑶抹干脸上的水,又抓起了绳子,“我就不信了。”
第二次,站起来了,又摔了。第三次,她找准了重心,脚下一稳,竟真的踩着滑水板,贴着海面滑了出去。水花在脚下飞溅,海风灌满耳朵,她稳稳地立着,脸上是畅快又不敢放松的认真。
游艇在海湾里绕了大半圈,才慢慢减速。钟瑶松开绳子,落回水里,游到船边,被水手拉上来。她浑身湿透,额发贴着额头,喘着气,却笑得眼睛发亮。
“过瘾!”她接过霍雍递来的毛巾,胡乱擦着头发,“比我想的还好玩。”
“学得快。”霍雍说,“别人第一次玩,摔一上午都站不起来。”
“那是你教得好。”钟瑶顺口接了一句。
霍雍看着她,没接话,只把冰好的柠檬茶递过去。
“你不试试?”钟瑶接过茶,灌了一口,“我教你,保证摔不了几回。”
霍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海面,到底还是让人把第二块板子放了下去。他上了水,到底是常年跟海打交道的,第二次就稳稳站了起来,绕着海湾滑了一圈,回来时脸上也带着点难得的松快。
“怎么样?”钟瑶趴在船舷边问他,“我说不难吧?”
“是不难。”霍雍难得夸了一句,“你教得好。”
钟瑶被他学舌,忍不住笑出声。
午后,船在湾里抛了锚。陈叔在水下放了两副面镜和呼吸管,说这里水清,能看见珊瑚和小鱼。
钟瑶戴上面镜,一头扎进水里。海水温热,阳光从头顶透下来,照得水底一片亮晃晃的。礁石缝里,橙黄的小鱼成群结队地游过,海胆、海星贴着石壁,水草在暗流里轻轻摆动。她憋着气,伸手去够一只近处的小鱼,鱼尾一摆,轻巧地躲开了,又从她指缝间钻过去。
她浮上来,吐掉呼吸管里的水,兴奋地朝船上喊:“底下有好多鱼!还有海胆!陈叔,能捞上来吗?”
陈叔笑呵呵地喊回来:“能!钟小姐要是想吃,我下去捞两个,晚上蒸着吃,鲜得很!”
“那就捞!”钟瑶拍着水,“我要吃!”
霍雍不知什么时候也下了水,戴了面镜,从她身边浮上来,手里托着一只海胆:“这只大,够你吃的。”
钟瑶一看,还真比别的大一圈,忍不住笑:“你什么时候下去的?”
“刚下。”霍雍说,“看你玩得高兴,没舍得叫你。”
“那咱们比比,看谁捞得多!”钟瑶一扬下巴,又扎进水里。
两个人在浅水湾里比着捞海胆、追鱼,闹了小半个钟头,才被陈叔喊回船上。钟瑶趴在船舷边,看着桶里那几只海胆,喘着气笑:“今天这趟,值了。”
霍雍在甲板上擦着头发,看她一眼,眼里带着笑,没接话。
临近傍晚,陈叔支起钓竿,说要给晚饭添道菜。霍雍陪钟瑶坐在甲板上,一人一根海竿,钓了一个来钟头,钟瑶的竿子忽然一沉。
“有鱼!”她喊。
霍雍放下自己的竿子,过来帮她收线。收了几十米,一尾巴掌大的石斑被拉出水面,在夕照里鳞光一闪。
“好家伙,石斑!”陈叔接过去,笑呵呵地说,“晚上就吃它了,清蒸,鲜得很!”
钟瑶看着那尾鱼,成就感满满:“这是我钓的!”
“是你钓的。”霍雍道,“记你一功。”
水手又从海里捞了两只海胆上来,撬开壳,橙黄的膏肉颤巍巍的,摆在冰盘里。钟瑶学着陈叔的吃法,蘸了点儿酱油和芥末,入口鲜甜冰凉,是她从没试过的滋味。
“好吃!”她眯起眼,“原来海胆是这个味道。”
“鲜货,现捞现吃,才够味。”陈叔笑呵呵地说,“钟小姐要是喜欢,下回出海,我再多捞几个。”
船上的小厨房支起锅,清蒸石斑、白灼虾、海胆、几碟小菜,就着海风和一壶凉茶,摆在甲板上。夕阳把整个海面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岛山笼在薄薄的水汽里。
钟瑶夹了一筷子鱼肉,入口鲜甜,忍不住眯起眼睛:“好吃。”
“海里捞的,能不鲜么。”霍雍说。
“我是说今天。”钟瑶望着那片金色的海面,“好久没有这样,什么都不想,只安安心心地吃一顿饭了。”
霍雍看着她,没有接话,只替她添了杯凉茶。
“霍雍,”钟瑶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记得我说过的话。”钟瑶说,“我说想玩新鲜玩意儿,你就弄来全港独一台的摩托艇;我说想试试滑水,你就备好了板子。这一年,我忙着赶路,忙着算账,忙着把日子攥在自己手里……都快忘了,被人放在心上,是什么滋味了。”
海风轻轻吹着,船在夕阳里微微晃荡。霍雍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值得。”
钟瑶没再说话,只是端起那杯凉茶,跟他轻轻碰了碰杯。茶水是温的,海风是咸的,夕阳是金的,这一刻,什么都不必想。
回程的时候,天边已经烧成一片橘红。游艇缓缓驶回码头,拖着一道长长的金浪。钟瑶靠在船头,望着那座渐渐亮起灯火的港城,心里忽然很平静。
一年前,她回来,是带着一身的伤和恨,想的是怎么把失去的拿回来。
一年后,她站在这艘船上,名下有了铺子、厂房和四千万,身边有了信得过的人,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她真正想要的,不是拿回什么,而是把往后的日子,一天一天,都过成今天这样。
“在想什么?”霍雍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在想,一年前我回来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这样安安心心地看海。”钟瑶接过茶,“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恨,恨别人,也恨自己。”
“现在呢?”
“现在?”钟瑶望着那片暗下去的海,想了想,说,“现在不恨了。恨太费力气,有那功夫,不如把日子过好。你说是不是?”
霍雍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你如今的样子,就很好。”
船靠了岸,霍雍先下了船,回头伸手给她。
钟瑶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笑了笑,搭上去,轻轻一跃,稳稳落在码头上。
“今天开心吗?”霍雍问。
“开心。”钟瑶说,声音带着笑意,“下次,还来。”
“好。”霍雍点头,“以后有的是日子。”
两个人并肩往码头外走。身后的海面,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正在慢慢沉下去,把整片海染成一片温柔的、缓缓暗下去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