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港城，热得发了狠。
才早上七点多，太阳已经白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窗外的树叶一动不动。
钟瑶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被暑气蒸得微微晃动的海面，忽然想起来——到今天，她抵港，整整一年了。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刚从那场又长又冷的梦里醒过来，心里却揣着一堆没处安放的恨和怕。
如今这扇窗、这片海，心中只剩安宁。
这一年，她像是踩着一根细得看不见的钢丝走过来的。
别人在股市里追高，她偏在最热闹的时候抽身；别人吓得抛售，她偏偏逆着风收。
火中取栗，听着就凶险，她每一步都算得比谁都清楚——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什么时候一分钱都不碰。
如今账上的数目、名下的铺子和厂房、学校里的成绩单，一样一样，都摆得明明白白，四千万港币，这是她安宁开怀的财富保障，也是多少人梦寐企及的天文数字。
楼下，玲婶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保温壶，见她下来，笑盈盈地迎上来：
“今天出海，我给你煮了凉茶，绿豆的，解暑。”
“谢谢玲婶，”钟瑶接过保温壶，“今天不用你跟着我不在，楼里放假，你也好好歇歇！”
昨日霍雍提议，一切尘埃落定，今日天气晴朗稳定，出海转转，放松身心。
霍雍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他靠在车门边，难得穿了一身白——白衬衫，浅色长裤，少了平日里的冷硬，像个要去度假的人。
“今天这么早？”钟瑶走过去。
“好日子，赶早不赶晚。”霍雍替她拉开车门，“上车，出发去码头。”
霍雍说，“一个暑假，天天不是读书就是厂房。今天什么都不许想，只许放松舒展。”
钟瑶弯了弯嘴角，上了车。
她没有问他安排了什么——这一年相处，霍雍什么时候都是可以托付靠谱的！
车子一路往南，过了白沙湾，拐进一处僻静的游艇会。
码头上停着一艘四十来尺的白色游艇，船身擦得锃亮，甲板上站着个晒得黝黑的船长，见他们来，远远就笑：“霍先生，钟小姐，都备好了。今天风小浪平，是个出海的好日子。”
“辛苦陈叔。”霍雍说，扶着钟瑶上了船。
游艇缓缓驶离码头，引擎声低低地响着，船头劈开碧蓝的海水，拖出一道长长的白浪。海风一下灌进来，带着咸湿的凉意，把岸上的暑气冲得干干净净。
钟瑶站在船头，手扶着栏杆，望着前方开阔的海面，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湿漉漉的、带着海腥味的空气，忽然让她觉得，这一年攒下的那些紧绷，都在一点点松开。
“喜欢？”霍雍走到她旁边。
“当然喜欢。”钟瑶没回头，“蓝天白云，无垠大海，温柔辽阔，谁不喜欢。”
“那今天，就把这一暑假欠缺的松快，都补回来。”霍雍说。
船行了半个来钟，在一处背风的海湾停下。
四周是起伏的岛山，湾里水清得发绿，能看见水底的沙。
霍雍让水手把船尾的吊臂放下来，两台红白相间的小艇被缓缓放进水面。
说是小艇，模样却跟寻常的船不太一样——没有船舷，更像一块带把手的滑板，底下装了马达。
钟瑶看直了眼：“这是什么？”
感觉好像类似她记忆中的存在。
“水上摩托艇。”霍雍说，“最新式的，米国刚出的货，我托人从那边弄回来的，想着你肯定喜欢。”
“这东西可真是稀罕物？”钟瑶有点意外，“你弄回来，就为给我玩？”
“嗯。”霍雍应得干脆，“你上次出海说想试试新鲜玩意儿，我让人收集了下资料，评估过安全。”
钟瑶心里一暖，眉眼笑意更浓，打趣：“那我要是不会开，岂不是浪费了你的心意？”
“学就是了。”霍雍说，“这东西不难，跟骑单车差不多，我可以教阿瑶的！”
霍雍穿上防护救生衣，利落地下了小艇，一手扶着把手，一边给钟瑶讲要领：“先坐稳，右手捏这个，是油门，慢慢给；左手这边是刹车。
身子重心放低，过弯的时候，人往哪边歪，车就往哪边走，跟单车一个道理。”
钟瑶听完，点点头，利落地跨上去，握稳把手。
两辆小艇并列，霍雍在船边扶着，教她先慢慢给油。
小艇轻轻一震，缓缓离了船边。
钟瑶起初开得小心，速度不快，在海面上画着圈。陈叔在岸边喊：“对！就这个感觉！可以再快一点！”
钟瑶手上渐渐放松，油门越给越足。
小艇猛然提速，船头高高翘起，哗地劈开水面，拖着一条长长的白浪，贴着海面飞驰起来。海风一下子灌满耳畔，浪花溅起来，打在脸上、胳膊上，凉丝丝的。
“哦——”钟瑶没忍住，喊了一声。
那声音被风一吹，散在海上，带着压不住的快活。
她绕着海湾跑了两圈，越来越顺手——转弯、加速、压弯，一台新玩意，硬是叫她开出了几分老手的架势。
有一回她故意压了一个大弯，小艇几乎贴着水面斜过去，白浪呼地卷起半人高，把岸边的海鸟都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陈叔在船上看得直咂嘴：“钟小姐手真巧，这才多大一会儿，就开得这么稳。”
霍雍站在船头，望着海面上那道越来越灵巧的身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又跑了一圈，钟瑶把摩托艇开回游艇边，熄了火，抬头看他，脸上挂着水珠，笑得眉眼弯弯：“挺好玩的！你要不要也试试？”
“你先玩。”霍雍说，“我看看就好。”
“那怎么行。”钟瑶伸手，“来，我教你。”
霍雍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怔了一下，还是伸了过去。
他上了小艇，坐稳，钟瑶就在旁边，一条腿支着，扶着把手给他讲：“右手油门，左手刹车，重心放低。别看水面平，开起来浪大，稳住就行。”
霍雍试着开了两圈，到底是开惯船的人，上手也快，只是比钟瑶多了几分稳重。两人换着开，在海湾里你追我赶，溅起一片片白浪。
“追我！”钟瑶一拧油门，小艇蹿出去，回头喊。
霍雍看着她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也加了油门跟上去。
两台小艇一前一后，绕着海湾你追我赶，惊起一路白浪，连陈叔都看乐了，扶着船舷喊：“霍先生，钟小姐，慢点儿——别把海鸟都赶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