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街边一个老乞丐袒胸露腹靠着一株银杏呼呼大睡,他脚边一个破碗,碗里散落着两三枚铜板。烈日炎炎的午后,原本熙攘的街道行人难觏,即便身处树阴之下也仿佛锅炉旁炙烤,饶是这老乞丐闲散少动,心静自然凉,才能睡得这般踏实。
这个老乞丐叫李峰彦。据说他是这应天府运气最好的乞丐。他时不时还能捡到金子。这对一个乞丐来说,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但是,在他身上却实打实发生过不止一次。
突然,他听到他的破碗里一声清脆的叮当声响,带着徐徐的回音。他猛然睁开眼睛,只见破碗里一锭黄澄澄的金子,在烈日照射之下,光辉夺目。
那个给他金子的人已经渐渐远去,他只看到他的一个背影。他的步伐并不快。所以李峰彦立刻抓起破碗向他追了过去。
他眼见那人绕进了一个胡同,但是当他走进这个胡同的时候,已经不见了那人的踪影。这是一个死胡同,胡同并不长,胡同的尽头有一扇门。门是虚掩的,没有上锁。所以他断定那个人是从这扇门走进去了。
他走进这扇门,果然不出所料,这锭金子正是应天府最乐善好施的大富商阔财主钱满庭钱老板赏赐的。他追上来并非贪得无厌,而是要心真意诚的感谢钱老板。但是今天的钱老板跟往常的不太一样,身旁没有捶肩揉背的丫鬟下人,也没有卑躬屈膝前来巴结的街坊四邻,只有一个背着渔网的渔夫和一个明艳动人的姑娘,看样子像是要动身出门。
李峰彦拱手施礼,再三谢过。然而傻子都看得出来钱老板是刻意将他引来于此。
李峰彦咧嘴一笑,试探性问道:“不知钱老板引我来此意欲何为?”
钱真茂道:“实不相瞒,我刚得到确切消息,马永帅在你们丐帮分舵做客。如今小马神镖马永帅名满江湖,我钱满庭对他佩服之至,想结交他做个朋友。不知老李可否引荐?”
李峰彦哈哈笑了起来,欣喜若狂道:“钱老板肯屈尊降贵,我丐帮众兄弟不胜欢迎。只要钱老板不嫌弃我丐帮分舵污浊不堪,咱们这便出发。”
丐帮的南京分舵设在王安石故居半山园。分舵舵主刘杨波与半山园的园主王伟是义结金兰的兄弟。王伟虽非乞丐,也贵为丐帮长老之一。如假包换的文人墨客之后,却半点没遗传到王安石的博学才艺。对诗词歌赋毫无兴趣,孔孟之道管窥蠡测,国策经纶更是一提及就头大,他唯一感兴趣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武学,二是酒。
这一天,他正和丐帮帮主张茜营在庭院里对饮。突然一个乞丐闯进庭院,单膝跪在张茜营身侧,回禀道:“帮主,您等的人到了。”
张茜营点了一下头:“让他过来。”
那乞丐应声而去。
张茜营兀自与王伟对饮,王伟酒前闷葫芦酒后成话唠,捧着酒樽,妙语连珠,刺刺不休:“我就说堂堂天下第一大帮之主帮务繁忙如斯,焉有闲暇为了协助汉王陈友谅的后人救马永帅而亲自护航来应天府陪我畅饮。”
张茜营并无帮主架子,喝酒时也忌奢拒靡,桌面上除了酒水只有一碟花生米,一碗生黄豆。据说嚼生黄豆下烧酒,神仙都难求。张茜营嚼着生黄豆道:“帮务繁忙不假,但喝酒的时间还是有的。”说完仰头将一碗酒喝个精光。
王伟笑赞道:“帮主好酒量。”
张茜营忽道:“贤弟可知我等的是谁?”
王伟道:“帮主日理万机,我焉能知道?”
张茜营笑道:“无妨,呆会儿咱们一起见一见。”
当他语音刚落,那个乞丐就领着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走了进来。那书生名叫梁志文,看起来憨厚老实,精神萎靡,病怏怏的样子,毫不起眼。他极其敬畏张茜营,见面便行君臣之礼,顶礼膜拜,半点不含糊。礼毕,张茜营命他坐下,叹道:“总算来了。”
梁志文道:“晚了?”
张茜营道:“不早不晚,刚刚好!”
梁志文正襟危坐,毕恭毕敬。王伟正欲与之寒暄几句,突闻张茜营道:“查的怎么样?”
梁志文庄重道:“我明察暗访,观察刘杨波多日。他并无异常举动。只是有一点可疑之处。我发现老李每天巳时都会去刘杨波的住处。”
张茜营道:“你说的老李是李峰彦?”
梁志文郑重的点了点头。
王伟也终于明白张茜营到底等的是什么了。道:“帮主莫非怀疑南京分舵里有内奸,所以才亲自驾临?”
王伟嘴上虽这样说,心里却不这么想。现在已很明显,张茜营亲自自君山驾临应天府就是为了揪出潜伏在南京分舵的内奸。一个月前,尚鸿飞尚长老到南京分舵谋事,结果刚到三日就突然失踪。都说丐帮眼线众多,尚长老是如何失踪的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直到三天后,分舵的弟子在秦淮河边发现一具浮尸,方知尚长老已经遇害。这个叫梁志文的书生估计帮主得到消息就已派遣过来了。而且他一直在查南京分舵的舵主刘杨波。他们明知道我和刘杨波是义结金兰的兄弟,却还在我面前将话挑明,他们究竟是何用意?
张茜营亲自为王伟满上一杯酒,道:“我不想冤枉刘舵主。你和他是好兄弟,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王伟心中一颤,帮主明里畅谈对饮,实际上是敲山震虎,此刻听我的看法,无疑是场忠诚度的考验,若不谨慎回答,恐惹嫌疑上身。思量再三,小心翼翼道:“以我对他的认识,他绝不是个背信弃义之人。”
张茜营道:“老李呢?”
王伟道:“我与老李并无深交,不过此人看起来倒是老实巴交。”王伟每一句回答都谨小慎微,因为他知道,帮主并不是想听他的看法,而是在他的回答中寻找突破口。这种情形往往表示——他们真正怀疑的对象是我王伟。所以他们才在我面前谈论机密而毫无避讳。
王伟虽然这样想,但他也能明白帮主的顾虑。毕竟他出身书香门第,虽然加入丐帮并和刘杨波结义,但他毕竟没当过一天真正的乞丐。他虽跟丐帮兄弟志同道合,但是,他是王安石之后,先祖名列唐宋八大家,即便家道中落也不能辱没了先祖的英明,沦为乞丐。所以他可以入丐帮,绝不做乞丐,可以穷困潦倒,绝不受嗟来之食。
王伟不希望因自己身份的执着被怀疑而连累到兄弟刘杨波,所以他决定查出真正的内奸。但是他也清楚,光靠他一个人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所以他必须找帮手。这个时候,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能够真正帮助他的人——这个人叫马永帅。
马永帅自因为能在浩浩武林之中名扬千里,并不是他的武功有多厉害,而是他做了几件常人都做不到的大事。杀夹谷恨天、闯王家山庄、破七仙女剑阵、解小马神镖案,哪一件不是轰轰烈烈?哪一件不是惊天动地?他靠的是他的智慧。他从来动脑都多过于动手。所以,只要有他的帮助,丐帮内奸马上就要浮出水面了。更幸运的事情是,马永帅此刻就在半山园。
突然一声惊呼起自东面。张茜营、梁志文和王伟立刻向着声源飞奔而去。当他们来到半山园大门外,只见六七个乞丐挥舞着竹杖将一个衣着华丽的商贾和一个背着渔网的渔夫围在当中。旁边躺着一具乞丐的尸体。还有一个貌美如花的姑娘,躲到了路旁的小树下。张茜营见状,一声猛喝,立闻龙吟之声大作,六七个乞丐纷纷让出道来。
原来被围的二个人一个是钱真茂,还有一个是酒醉鱼塘的塘主施健。躲在路边树下的姑娘就是江南第一名妓葛蓉蓉。刚才发出惊呼的当然也是这位葛蓉蓉姑娘。她常年身在滚滚红尘之中,在一个又一个男人的怀抱里打转,他什么市面没见过?但她唯独没见过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之间就毫无先兆的蹊跷而死,说倒下就倒下,说死就死了,说完蛋就完蛋。所以她才惊呼。
这个死人正是引路前来分舵的老乞丐李峰彦。
那书生梁志文见躺在地上的尸体是刚崭露头角泄露破绽的老李,面色一沉,侧目望了望张茜营,传音入密道:“刚怀疑到他,他居然死了!”
张茜营不动声色,以眼神示意书生不要轻举妄动,压低声音道:“线索虽断,方向却对了,估计是踩痛他尾巴了,才急于动作。”
那六七个乞丐七嘴八舌,唇枪舌剑,你一言我一语都将矛头指向钱真茂。
“就是他们杀死老李的,我们亲眼所见。”
“敢来丐帮闹事儿,活的不耐烦了!”
“欺负我丐帮无人吗?”
“为富不仁,欺压穷苦乞丐,此事决不能善了。”
……
好在王伟识得钱满庭,知他为人处世,广结善缘,仁义为先,才出面说了句公道话:“帮主,这位是丐帮的朋友。应天府的名富商钱老板,乐善好施,平易近人,给了丐帮不少救济。我相信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还望帮主明察。”
张茜营点头道:“我丐帮不是不讲道理的地方,只要钱老板不是凶手,我自会还钱老板一个公道。”
钱真茂拱手道:“这位英雄气势辉宏雄姿英发,尊驾应该就是丐帮帮主张茜营了。”
张茜营也拱手回敬,道:“钱老板抬举了。”
钱真茂道:“张帮主明察,我与丐帮向来友好,近日无怨,往日无仇,何况,即便我要杀一个丐帮弟子,绝不会在丐帮分舵的大门口动手。”
张茜营没有回答。
这个时候,陈秋君搀扶着马永帅也来到半山园大门外。他们前脚刚到,就听到倪容屹的声音:“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倪容屹一来,南京分舵舵主刘扬波紧随其后也到了大门外。
王伟见马永帅出来,不胜欣喜。他知道丐帮帮了马永帅,如今丐帮有事马永帅是不会置身事外坐视不管。老李之死说不定就与南京分舵的内奸有关。只要马永帅管了这件事,对内奸也是个极大的震慑。
但是,马永帅的气色极差。据说今天已经是他最后一天。倘若在太阳下山之前还找不到濮阳洛璃为他解毒,那么他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他的朋友朱勤还有丐帮的飞天游龙遁地鼠和他的丫鬟何瑛此刻都在满应天府寻找钱真茂和濮阳洛璃的下落。
想到这里,王伟又皱起了眉头。即便马永帅再聪明,但是时间有限。他会放弃自己活命的机会而浪费到丐帮的帮内之事吗?
也许马永帅会吧!
马永帅一句话也没说,他让陈秋君搀扶他靠近老李的尸体。然后,他蹲下仔仔细细验看尸体。
李峰彦双目翻白,嘴张的老大,死相甚是恐怖。也难怪葛蓉蓉见了被吓的惊呼尖叫。马永帅手抚着老李额头,轻轻往下抹,直到下额。老李才闭上眼睛,合上嘴,才显现出一种安详之态。
马永帅左手拨开老李头顶百会穴上的头发,致命的伤口立刻显现出来。百会穴乃是头顶骨最薄弱的地方,伤到此处,毙命当场就不足为奇了。
马永帅右手小心翼翼从伤口处取出了一枚尖刺。原来这杀人的凶器竟然是这样一颗刺。在场众人都惊异莫已,无不佩服马永帅的细心谨慎,眼光独到。
马永帅将木刺放到鼻子前嗅了嗅,又用舌头舔了一舔。然后将木刺递给陈秋君,说道:“让张帮主瞧瞧。”
陈秋君应声将木刺递到张茜营手中。马永帅道:“老李两眼翻白,张着大口,死相大异寻常。他这样的表情突然僵在脸上,这说明他死的非常突兀。而且产生这个表情的前提是有东西刺激到了他的神经,所以我料定伤口必在百会穴。”
张茜营点头道:“有道理!”
马永帅道:“张帮主是河南人,应该认识这种凶器。”
张茜营看着手里的小刺,道:“这是一种植物上生长的尖刺。”
马永帅点头道:“这是花椒刺,有麻味。刚才我舔了一下,确认无疑。据我所知,南京这一带的花椒树并不多。丐帮势力广,不妨查查这颗刺的来源。”
张茜营听了马永帅的分析甚觉有理,立刻吩咐刘舵主遣人去查,应天府方圆百里不露任何一个角落。
刘杨波领命而去。
这个时候,陈秋君扶着马永帅已缓缓走入半山园。陈秋君回头说道:“张帮主,永帅他身体有些不适,我先扶他回房。你若有事,一会不妨到房间去找他。”
“马少侠留步。”
钱真茂本就为马永帅而来,谁知不经意卷入李峰彦的命案难以脱身,眼看马永帅退场,这才迫不及待叫停。
马永帅回头上下打量钱真茂一番,询问:“阁下是?”
钱真茂道:“在下钱满庭,是一个商人,只不过与老李同行一段,就沦为了杀人嫌犯。方才听了马少侠的分析,在下心中有几个疑问,想单独请教马少侠。不知马少侠可否赏脸?”
马永帅毫不推诿,抬手指往半山园内,道:“请!”
倪容屹立刻闪身到钱真茂身前阻拦,拔剑膝前一横,喝道:“此人嫌疑未脱,此刻要单独请教分明是别有意图。”
马永帅淡淡一笑:“倪兄多虑了。”
倪容屹兀自有些跋前踬后,王伟这才走过去搭着倪容屹肩膀,在他耳畔悄悄道:“倪兄确实杯弓蛇影了,马永帅若是这么容易被人暗算,岂不是早死了。”倪容屹这才放下芥蒂,让出一条道。
钱真茂走上前拍了拍倪容屹肩膀,道:“马永帅有你这样的朋友,很不错。”然后,他走上台阶,接过陈秋君的手,扶着马永帅走进了半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