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老槐树下有个茶摊,三张简陋的木桌摆在槐荫下,逛街的,赶路的,遛弯的,热了,渴了,就来槐荫下乘乘凉,再喝上一杯龙井,别提多舒坦。不过,这种舒坦只是普通人的追求,身份尊贵的人物大都不屑于这种街边小摊上避暑,有失身份,应天府雍容典雅的茶楼比比皆是,非但有别致优雅的环境,口齿留香的云华佳茗,只要你花得起银子,甚至可以享受两个身材苗条面容姣好的妙龄少女用扇子给你扇风儿。不同的身份享受不同的待遇,左拥右抱不说,甚至可以用她们的樱桃小嘴喂你喝茶。
粗陋简易的街边茶摊自然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它只是身份卑微的普通人的选择。
今天街边茶摊却迎来了一位贵客,他虽然不讲排场,身边只有一个随从,但就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散发的那种傲骨,高贵的气质就看得出他绝对不是普通人。
这个人碳黑的一张脸,眼目中流露出祥和之气,面目自带微笑,看起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但眉宇间隐隐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霸气,使人望而却步,不敢靠近。
他就坐在槐荫下乘凉,喝茶,半点没嫌弃茶摊简陋拙劣。
那随从小厮是个小白脸,清秀俊朗,眼神间显得异常精明。
黑面主子乘凉喝茶。
随从小厮只在一旁坐着。
主子称呼他“狗蛋”,他欣然应口,丝毫不觉得名字难听。
这时另一桌来了个小道士,喊了一壶凉茶,不等摊主将凉茶送到桌上,一把接过茶壶,张口就往嘴里倾倒,一股脑儿喝了个精光。正打算结账走人,突然有人按住了肩膀。
小道士回头见是个乞丐,也不吝啬,将本打算结账的碎银扔给了后者。乞丐拿了打发竟无去意,小道士有些恼火,斥责道:“差不多得了,贪得无厌可是要挨揍的。”
乞丐打量小道士一番,欣喜若狂道:“恒山派的道袍?你是恒山弟子?”
小道士有些不耐烦,抬脚将乞丐踹飞,撞在槐树上一声闷响,槐树微颤,几片槐叶脱枝,缓缓飘坠。一片本要坠入黑脸客人的茶杯里,却在距茶杯半尺高时突然化作灰烬烟消云散。
乞丐没来由挨打,正欲发作,小道士倒先骂骂咧咧起来:“奶奶的,真他妈晦气,老子进城不到半日,这都第十六次了,见个要饭的就被盘问是不是恒山弟子,怎地,恒山弟子是你们乞丐的老祖宗啊……”
“误会!误会……”又一个老乞丐匆匆忙忙跑到槐荫下作和事佬,悉心调解小乞丐和小道士的争端。老乞丐话锋圆润,避重就轻,又是夸小道士腿法了得,又是赞恒山派名门正派不会跟穷苦乞丐斤斤计较,三言两语就让小道士转怒为喜。小道士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神态,算是原谅小乞丐的骚扰了。
小乞丐委屈难平,碍于老乞丐面子又不好跟小道士一较长短,愤然摔下小道士施舍的碎银:“谁稀罕你的臭钱,小叫化子饿死不受嗟来之食。”怒气冲冲转身而去。
小道士跟老乞丐聊得来,便询问起缘由。
老乞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原来老乞丐和小乞丐都是丐帮之人,丐帮行事向来以仗义着称,为了搭救马永帅,南京分舵几乎倾巢出动,应天府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地毯式搜索,满城寻觅恒山派大弟子钱真茂的踪迹,这才误打误撞,跟小道士产生了误会。
小道士在恒山派虽然身份卑微,足足矮了钱真茂两辈,而实际上他却是石掌门的亲信,石掌门病入膏肓,生命垂危,二弟子刘洋和三弟子王岁刚都觊觎掌门之位跃跃欲试,这两个弟子一个心术不正手段阴狠,另一个胸无大志有勇无谋,皆非接任掌门之首选,因此早在半月前石雪容掌门就派遣亲信出山,务必寻访到大弟子钱真茂回恒山派接任掌门,这才有了小道士入应天府这一幕。
小道士名叫张宣昌,只因身份低微,毫不起眼,才神不知鬼不觉瞒过了刘洋和王岁刚的众多眼线。
小道士半个月以来从北岳兜兜转转大半个中原,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应天府境内探寻到钱真茂的痕迹,然而入城不到半日,就被无数个叫化子误认,显然,到目前为止,丐帮也未能找出钱真茂。只是小道士身怀掌门嘱托,事关机密,自不能为外人道哉,对老乞丐的热情大方,只能以虚情假意待之,顾左右而言他,谎称有表亲居住应天府,常年往来稀疏,近日得知表叔身患恶疾,才不远千里前来探望。
小道士跟老乞丐你来我往,聊得甚是投机,付了账,家长里短的谈论着离开。
小厮目送二人离去,脸上掠过一丝冷漠,自诩精明道:“钱真茂明明已经自己找去了南京分舵,这群乞丐还满大街寻访,分明是唱的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啊!”
黑脸主子兀自浅斟细酌,对随从之言不置可否。
小厮突然自我反省道:“莫非老乞丐独具慧眼,识得了右尊者身份,故意在您面前装傻充愣扮糊涂,好叫我们放松警惕。”小厮恍然大悟拍着大腿,紧张地站了起来:“坏了!马永帅既然已经跟钱真茂接上了头,此刻恐怕已然得救。”小厮见主子不慌不忙不紧不慢的品着茶,心中焦急难耐,小白脸都急得胀红成小绿脸了。跺脚嘀嘀咕咕抱怨:“我们要是不来这茶摊乘凉,本来有时间阻止钱真茂,现在什么都来不及了……”
“稍安勿躁!”黑脸主子悠然放下茶盅,慢条斯理道:“钱真茂虽然去了南京分舵,虽然跟马永帅接上了头,但他们彼此之间不能取得信任,终究难以同盟。”
“一个救人如救火,一个病急乱投医,一拍即合的事儿,他们之间还需要什么信任?”
“你忘了他们的中间还有丐帮。”
“丐帮乌合之众,看似齐心,实则貌合神离,暗流涌动,确实便于利用。”
“丐帮自张茜营接任帮主以来,主张平等公摊共扛,也就是说,但凡丐帮之人不论老少妇孺一律身份平等,乞讨到的食物和钱财都要凑拢起来再平均分派。他的这一做派虽然帮扶了诸多弱小,却引来了一众长老和能力出众的一些人的不满,这些人碍于身份只能隐忍,然而,搭救马永帅无疑就是激发这些人情绪的催化剂,所以我们只需在此喝茶乘凉,坐等事态发展。”
“莫非右尊者的目标并非马永帅,而是掌管丐帮?”
小厮说话时不以为然,言毕乃骇,竟被自己这番话吓得呆然。小厮可以做主子肚子里的蛔虫,但千万不要把主子的想法说出来,因为任何一个主子都有一个通病,身边都需要一个精明的小厮,但绝不能容忍小厮去揣摩主子的想法。
看破不说破,是为智者。
管不住嘴的小厮通常短命。
小厮的脸顿时惨白。
主子的脸愈发森黑。
黑白鲜明对比。
就像棋子。
马永帅执黑子,钱真茂执白子。棋盘如战场,黑白互交夹,黑棋攻势突显,白棋防守无懈。
永帅落一子连贯两翼,抢占金角,几乎占据半壁江山:“胜天的势力已然如火如荼,马永帅一个人的力量蚍蜉撼树,不足以对抗。”
钱真茂依然坚守阵地:“你是中原武林的希望,你活,其他人才能看到希望。”
马永帅又落一子,黑棋纵横相接,白棋一盘散沙:“中原武林不能团结,终究难逃胜天的倾覆,大局不会因为一个人而改变,所以,对不起,你输了。”
钱真茂茫然看着棋盘,技不如人,输得不冤。
“我输在棋艺,不在大局。”
“输就是输。”
“大局虽定,事在人为。”
“胜天既然针对我而来,断不会任你轻易救我,我不希望连累丐帮,连累半山园,更不希望你也卷进来。”
“我已经入局,想不卷进来都不成了。”
“我很奇怪,胜天那么想我死,却为什么会暗中给你指路,让你找到我?”
“这一点,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这么看来,你早已入局,早就是笼中雀,局中人。”
“他能给我指路,说明他并不希望你死。或者说,他还有别的目的。”
“莫非他针对的是丐帮?”
“这么说,李峰彦的死便不单单只是为了嫁祸我,说不定这其中还大有文章。”
钱真茂的猜测马永帅是认同的,然而,李峰彦的真正死因丐帮的一众长老却不认同,尤其是南京分舵的舵主刘杨波。
帮主原本派遣刘杨波在应天府境内查寻花椒树的分布情况,结果细查之下,花椒树不在少数,再加上贺长老从中作梗,责怪马永帅信口开河,为了找寻所谓的花椒树,耗费丐帮大量人力物力,最终徒劳无功。刘杨波本就质疑马永帅的决断,有了贺长老等人的推波助澜,更使得南京分舵的舵主心怀不满。
贺长老身边一个佝偻驼背的老乞丐低沉着声音道:“马永帅不在现场,他也没有看到事情的经过,小小的花椒刺在头发之间本就隐秘,他一到现场就能轻而易举的找出花椒刺来,未免太顺理成章了些。”
贺长老恍然道:“这么说来,马永帅跟老李的死脱离不了干系。”
驼背老乞丐分析道:“要么他一早就知道老李致命伤的位置,要么是他故意制造的假象让咱们丐帮劳民伤财,在无关紧要的花椒树上耗费精力。”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孔长老突然说话了:“如果是前者,马永帅即便不是凶手,也一定是凶手的同伙。但若是后者,恐怕只能是我丐帮的宿敌了。”
刘杨波拍案而起,愤懑不平道:“不论是哪种情况,马永帅都是敌非友,咱们丐帮何必搭救,任他自生自灭岂不更好。”
刘杨波一番陈词引得满屋子长老级人物所见略同,尤其是贺长老贺贝和角落里的孔长老孔祥吉最为认同。还有几个立场不坚的墙头草胡乱参合,你一言我一语,谬论连篇。
“也就刘舵主仁义,任他听天由命算是对他天大的仁慈了。”
“马永帅没落在我余亮亮手里算他走运,不然,早送他归西,哪还能生出这些事端。”
“你余亮亮几斤几两心里没个数吗?马永帅可是击杀过夹谷恨天的人,就算他剧毒攻心,苟延残喘,拿捏你也游刃有余。”
“李伟波!你狗嘴吐不出象牙……”
“我看是戳中了要害,你无可辩驳!”
“伟波,何必长他人之气灭自己威风!余贤弟不过耍耍嘴皮子而已,何必揭人短板,伤了自家和气。”
“大哥一向最有主见,何不说说你的看法?”
“在刘舵主和各位长老面前李艳超不敢妄言。”
佝偻驼背的老乞丐见李艳超欲说还休,知其难言之隐在于身份卑微,说话份量轻浅,不足于为众长老举信,所以,要想让李艳超畅所欲言,必须给他下一颗定心丸。
刘杨波和众长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实心里都如同明镜,都知道李艳超要表达什么,只是谁都不愿去触碰这个话题,不愿当出头鸟,但气氛都烘托到这个份上了,总归要有人捅破窗户纸,众长老不愿意,舵主不愿意,墙头草两边倒的精明鬼更不愿意,所以只有自诩精明的憨货来胜任了。
这个人便是李艳超。
李艳超被弟弟李伟波一番夸奖,称赞大哥独树一帜,差点就得意忘形,脱口而出了,好在及时认清形势,才不敢妄下定论。
老奸巨猾的长老们怎么肯放过这个绝佳的人选。
驼背老乞丐轻拍李艳超肩膀,游说道:“贤侄但说无妨,有我张和林在,这屋子里没有人敢为难你。”
原来这佝偻驼背的老乞丐就是丐帮除帮主和副帮主之下的传功长老张和林,虽然跟贺贝、孔祥吉以及杨建新同属长老级别,但传功长老对丐帮的贡献远远超出这些九袋长老,因此说话行事更有分量。分舵舵主只有八袋,刘杨波显然是矮了众长老一截,更别提余亮亮和李伟波这些五六袋弟子了。帮主和副帮主不在场,张和林发话,就是绝对的权威,在场众人无不认可。
李艳超虽然打消顾虑,但仍需审慎措辞,沉思片刻,才谨小慎微的说道:“丐帮搭救马永帅本就是个极大的错误。马永帅与丐帮素无交情,他的生死与我丐帮屁相干……”
“说重点!”贺长老有些按耐不住。
李艳超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丐帮搭救马永帅的决定是……是帮主一意孤行授意的,并未征求各位长老的意见?”
贺贝、孔祥吉、杨建新以及张和林面面相觑,均摇头表示并未得帮主征求意见。
“找我丐帮牵线搭桥的姑娘是以汉王陈友谅的头衔,要知道当年陈友谅虽然在丐帮身居九袋长老,最后脱离丐帮,仍是不欢而散,论交情,丐帮与陈汉除了恩怨实在谈不上友谊,更是没有理由相助。帮主独断专行,不惜动用丐帮一帮之力寻找钱真茂的下落,为了从孤眉大师手上救出马永帅,白白损失了淮南分舵的副舵主周党院,我丐帮图什么?丐帮既不欠陈友谅什么,所以,也不需要对陈友谅的后人交代什么。那么,帮主对于搭救马永帅这一决断,他欠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贺贝跟孔祥吉对望一眼,像是李艳超之言正合心意,俩俩心照不宣。贺长老惺惺作态,一副深明大义的姿容,叹息道:“这事儿不能全赖帮主,说不定他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孔祥吉接口说道:“急人所难,是江湖道义,帮主搭救马永帅并无不妥。”
李艳超嗫嚅道:“汉王陈友谅的后人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我只是担心那姑娘对帮主施了什么手段……”
话音刚落,杨长老暴起,一个耳刮子扇得李艳超晕头转向。
只闻杨长老道:“大胆李艳超,帮主什么修为,岂能堕入陈秋君的道?身为丐帮弟子,恶意揣度帮主,你该当何罪?”
言多必失,祸从口出,李艳超口无遮拦,一句之错追悔莫及,扑通一下,双膝跪地,抱着杨建新的大腿忏悔己过,乞求长老的宽恕。
在一众长老之中,杨建新是出了名的铁石心肠,一旦被他抓到把柄,焉有放过轻饶的先例。
李艳超哀求无果,立刻爬到佝偻驼背的老乞丐面前,抱起了张和林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起苦衷来:“大长老明鉴,要是没有您老的担保,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有半句妄言哪!大长老,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贺贝一旁冷语道:“大长老让你但说无妨,没叫你胡说八道。”
李艳超明明就事论事,并未捏造事实信口开河,一众长老非要借题发挥,把大逆不道的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李艳超百口莫辩,只能任众长老处置,心中一寒,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佝偻驼背的老乞丐慢慢吞吞就太师椅坐下,沉思片刻,说道:“李艳超虽然居下讪上大逆不道,但他所提观念无疑是给我等敲了一个警钟。各位在责备李艳超的同时,不妨重新审视李艳超的话……”
“大长老的意思是……”刚才生怕惹祸上身,一直不敢发言的余亮亮见气氛缓和,这才把握住亮相的机会,分析道:“如果李艳超没有瞎说八说,万一帮主的路真的走偏了,还要仰仗各位长老力挽狂澜,带领丐帮百万弟子回归正途。”
余亮亮这棵墙头草见风使舵已然得心应手,拍起马屁来,更是游刃有余,使得一众长老心情大快。然而,杨建新却皱起了眉头,“对于帮主的路是否偏离轨道,我们还缺乏实证,贸然出击,反会背上反叛之名。”
贺贝道:“帮主跟陈秋君之间若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要拿到实证,也只是时间问题。”
张和林道:“要证实帮主的路走错了,并不需要寻找证据,我们只需等……”
“等?”
屋子里众人异口同声。
张和林高深莫测的点了点头:“等一个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