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板长年经商,在金钱与利益的夹缝中摸爬滚打,每天要应付客卿无数,因此练就出一身好酒量。
此时喝酒的只有钱老板和施健。
钱老板喜欢饮酒,无醉不欢,每次他都开怀畅饮,喝到人事不省才罢休。他常说:喝酒若不喝个痛快,那还不如喝白水。但此时施健显然不能开怀。他虽然喝着酒,心里却还在想着酒外事。钱老板心思细腻,早看出了端倪,说道:“施塘主莫非还在担心你的鱼网困不住那六个人?”
施健放下酒杯,叹息道:“这我倒不担心,我只担心杨姑娘会放走他们。”
“你怎么会这么想?”
“杨姑娘虽然救了葛姑娘。但是很显然,那两个脱网的人是她故意放走的。”
“所以你担心她还会放走这六个人。”
“她身份不明,一切皆有可能。”
钱老板喝下一大口酒,长长打了一个酒嗝,慢条斯理道:“你何不想想,我们抓住这六个人,既不拷问,也不释放,是为何?”
施健不知就里,茫然摇头。
钱老板自问自答道:“为的就是让杨姑娘去释放他们。”
施健这才恍然大悟,拍脑袋道:“原来钱老板早已有了定夺,所以才用了这么一手引蛇出洞。如果她去救人,她就一定是这些人的同伙。”
“倘若她不去救人,也不能表示她们就不是同伙。如果是这样,这个女人就不是个好应付对手了。”
“所以,我们但求她去救人,反而比不去救人的好。”
此时杨小芳一人静立在船头。远远的东方太阳才露出半个脸,红的像火一样。杨小芳是一弯冷月。往往太阳出来了,月亮就不见了。但杨小芳她还在。她还有重要的事要去做。
她是听风看月楼的冷月护法,眼看门下子弟一个个落入别人的鱼网之中,她却没能及时救出他们,这是她身为听风看月楼冷月护法的失职。虽然这六人不是冷月护法的直系下属,毕竟师出同门,援救之责难却。
她转念又想:“不行,我不能救。看得出那个钱老板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听风看月楼的走卒攻上船来被钱老板所擒,但钱老板既不拷打他们,也不逼问他们,钱老板他到底要干什么?”
“莫非他已经知道我是听风看月楼的冷月护法,因苦无证据,所以才以他们六个作诱饵来引我上钩?”
杨小芳心念百回,忽然又想:“我听风看月楼几时跟富商结上梁子了?”
“难道他们针对的不是钱老板,而是船上的其他人?那会是谁呢?酒醉鱼塘的施健?还是江南名妓葛蓉蓉?或者说目标是我?楼主知道我已喜欢上马永帅,不能将他的人头带回听风看月楼,所以才派人来清理门户?不对,楼主明知这些人不是我飞花落叶剑的对手,肯定不会派遣这些冤大头来送死。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杨小芳实在想不出是为什么,所以她只能亲自去拷问这六个人。
但是,拷问也需讲究策略。
所以……
杨小芳做了一个决定。
钱老板还在和施健饮酒。酒过三巡,钱老板和施建已在半醉半醒间,钱老板红着脸,微微带着醉意道:“我叫你撒网的时候,我以为来的是江南铁扇子屋的人。不过现在看来,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了。”
施健似乎醉意更浓,道:“这些人不是孟威派来的?”
钱老板点头道:“这些人是冲着我来的。”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还不清楚。”
“无论他们是什么人,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们一定是敌人。”
“你还记得他们叫杨姑娘冷月护法?”
“依稀记得。这么说杨姑娘的身份地位在他们之上。”
“你那一网将杨姑娘打捞起来应该是个意外。这些人似乎不知道她在这条船上。”
“我也这么觉得。不然那人认出杨姑娘时也不会那般的吃惊。”
“倘若是这样,杨姑娘肯定也不清楚他们攻击这条船的目的。”
“因此,杨姑娘即便不去救那六个人,也会去质问他们此行的目的。”
“所以,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了。”
“只要我们死守那六个人。”
“不能死守。守的太死,不利反弊。”
钱老板话刚说到这里,只听见葛蓉蓉在船头一声尖叫,大呼“救命”!
施健跺脚道:“这个节骨眼上,她又起什么哄?”
钱老板脸上掠过一丝阴笑道:“说不定是杨姑娘在捣什么悬虚,不妨去看看。”
钱老板和施健来到船头,见葛蓉蓉倒在夹板上,她肩上有一道伤口,鲜血淋漓。钱老板急忙一把搂起葛蓉蓉的身子,取出上好的金创药给她止血。
葛蓉蓉手臂紧紧勾住钱老板脖子,不住的呼痛。含泪道:“钱老板,我会不会死?我好害怕,你抱紧我一点,可以吗?”
“刚才发生了什么?是谁弄伤你的?”钱老板假醉意不顾男女之嫌,将后者紧紧搂在怀里,贴心慰问。
葛蓉蓉依偎在钱老板怀中,哭诉着委屈:“是一个无耻之徒。他看起来仪表堂堂,内心却无比的肮脏龌龊。他……”说到最后,竟羞涩得难以启齿,整颗脑袋埋进钱老板怀里哽咽抽泣,那样娇软柔弱,楚楚可怜。
二者旁若无人的搂搂抱抱,亲密亡间,施健触目有些辣眼,立刻转过身,别过脸,刻意回避,干咳两声道:“他长什么模样?”
葛蓉蓉道:“是个胖子,脸很圆,皮肤极白。”
钱老板脱口道:“是江南铁扇子屋的孟威。”
葛蓉蓉道:“是的,他刚才还自报过家门,就叫这么个名字,孟威。”
钱老板道:“他朝哪个方向去了?”
葛蓉蓉还没来得及如实汇告,只听到连续不断的六声噗通水响,施健才拍着额头恍然大悟道:“不好,调虎离山!”他正要冲进船舱看个究竟,只听到头顶一个声音道:“不用看了,人都走光了。”
钱老板和施健猛然抬头,原来这个人就在船帆桅杆的顶端居高临下。他一身黑衣,一张脸也黑的像煤炭一样,眉宇之间透着森森的杀气。他背后付着一柄长剑,就这样稳稳当当站在船帆顶端的横木之上,双手抱在胸前,黑衣在江风里飒飒飚扬。很显然,这个人并非是葛蓉蓉所说的凶手孟威。
钱老板一声断喝:“来者何人?”
黑衣人冷冷道:“钱老板钱满庭,你自己都不敢以真实身份视人,有什么资格问别人来历?”
钱老板动容道:“你究竟是谁?”
黑衣人不答,反问道:“你何不先说说你自己是谁?到底是应天府的名富商钱满庭还是恒山派的大弟子钱真茂?”
钱老板面色顿时苍白,沉声道:“阁下既然什么都知道了,又何必要装腔作势?”
他这句话全是默认了黑衣人的反问,原来他真的就是马永帅等人一直在寻找的恒山派大弟子钱真茂。
黑衣人朗声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钱老板也不再藏着掖着,打开天窗说亮话道:“倘若我没猜错,近日来连番刺杀我,包括昨晚攻上船来的人都是你派来的吧!”
“没错,是我派来的。”
钱真茂见对方如此坦白,倒是吃惊不小,出言道:“我与阁下素不相识,近日无仇,往日无怨。阁下为何非要置在下于死地不可?便是死,你也该让我死个明白吧!”
黑衣人竟然真的做起了解释:“不知小马神镖马永帅这个人你可识得?”
钱真茂不假思索道:“马永帅是当世少有的英雄豪杰。钱某不但听说过他的事迹,更是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
黑衣人道:“这样最好。你与魔教妖女濮阳洛璃私奔之事也几近天下皆知。现如今,马永帅身中两大奇毒,普天之下恐怕只有濮阳洛璃能解他身上的毒。我虽然不是马永帅的对手,但对付你和濮阳洛璃绰绰有余,只要杀了你们,马永帅就解毒无望了。即便马永帅武功再高,他也终将熬不过三日。哈哈哈哈……”
钱真茂岂是轻易屈服强者淫威之人,挺胸道:“既然是这样,那我不妨告诉你,马永帅我救定了。”
黑衣人冷笑道:“只怕你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钱真茂道:“阁下又不是阎罗王,怎么知道我能活到那一天?”
黑衣人冷笑道:“钱老板果然气度不凡,临死之前还能这般谈笑风生。”
钱真茂淡淡一笑:“阁下只知道我钱真茂与濮阳洛璃私奔,对于其他的事恐怕就知之甚微了吧!首先,你一定没见过濮阳洛璃。其次,你一定不知道我和濮阳洛璃联络的方式。所以说,虽然我不了解你,就如同你不了解我一样。即便你现在杀了我,马永帅也一样会得救。因为能救马永帅的人并不是我,而是濮阳洛璃。只要马永帅一得救,他一定会找到你为我报仇。所以不管你杀不杀我,这一仗你终归是输。”
钱真茂这番话说的铿锵有力,那黑衣人听的倒有些迟疑不定了。钱真茂见自己这番话管用,大喝一声:“撒网。”施健暴起,抬手一挥,一张大鱼网向船帆遮罩而去。
黑衣人眼见鱼网飞来,反手抽出背后的宝剑,唰唰唰三剑将整张鱼网划成碎片。然而此时只闻得三声水响,钱真茂施健和葛蓉蓉三人已消失在夹板上。黑衣人跌脚怒道:“算你们跑得快。”
他的愤怒仅仅只有一瞬间,没过多久,他脸上就绽放起了灿烂的笑容。他喃喃自语道:“钱老板,你千算万算,怎么也不会算到我会易容术。”他的声音细腻已完全是个女人。原来她就是易容之后的杨小芳。
几个时辰前,杨小芳还独自在船头想着如何营救听风看月楼的六个人。她知道,这六个人落在钱老板手里,是不容易救出来的。钱老板是个怎样的人,她不清楚。她只能从钱老板的举手投足中去领悟。然而,人类又是个极其懂得伪装的物种,短时间之内,根本无法看透一个人。何况钱老板还是一个经商的高手,这就更说明钱老板的思维之高深。要和他斗智,从他手底下将人救走,那可真难为杨小芳了。
杨小芳不了解钱老板,同样钱老板也不了解杨小芳。钱老板虽然知道杨小芳的绝技是飞花落叶剑。但是他不可能知道杨小芳是个易容高手。这一点就是杨小芳决胜的关键。所以,她必须把握好时机。于是,她易容成孟威的模样,首先将葛蓉蓉引到船头,对其下重手。这样便可调虎离山,方便自己救人。
杨小芳窜入关押那六人的船舱,一剑割开捆缚在他们身上的鱼网。这六人都认得飞花落叶剑法,一经脱困,立即跪倒在杨小芳面前,异口同声道:“多谢冷月护法。”
杨小芳道:“是寒风护法派你们来的?”
这六个都低下了头。为首的一人道:“我们都是寒风护法的人。此次行动却是奉了楼主之命。”
杨小芳道:“看得出你们都是冲钱老板来的。我们听风看月楼几时跟富商扯上关系了?”
为首的那人道:“护法有所不知。那钱老板其实是恒山派的大弟子钱真茂。恒山派掌门人石雪荣已经病入膏肓,钱真茂是掌门继承人的最佳人选。二弟子刘洋觊觎掌门之位,当然不许他好活。刘洋既不是钱真茂的对手,又不方便出面同门相残。因此他不得不借助我听风看月楼来铲除钱真茂。这是楼主和刘洋之间一笔交易,所以楼主才遣我们来刺杀钱真茂。”
杨小芳得知钱老板就是钱真茂,欣喜若狂。她知道,只要找到钱真茂马永帅就有救了。但是钱真茂和濮阳洛璃与马永帅素不相识,就是找到他们,也不能保证他们就会出手相救。所以,杨小芳得想个法子将钱真茂一军,让他心甘情愿去救马永帅。
有很多事情都是要依靠自己的。依靠别人,往往就不能将事情做好。所以,杨小芳让这六个人走。他们走了,她才能放手一搏,才没有后顾之忧。
钱老板就是钱真茂。钱真茂得石雪荣掌门的真传,其武功高深莫测。一个身怀绝学的习武之人,又有高不可测的经商头脑,摇身一变,就成了应天府里有名的富商。他的江湖经验可谓是足到了透顶。要动他的脑筋,真叫难如登天。再难,杨小芳也要去尝试。因为她知道马永帅已经没有时间耗费在寻找钱真茂的路上了。所以,她此举必须成功。
杨小芳知道再扮演孟威已经起不了作用。因为以孟威的身份来执行这件事,反而会误事。刚才已经对葛蓉蓉下过重手,那一剑之伤虽然要不了葛蓉蓉的命,无疑也断了自己的后路。要知道高手出手,绝无活口。所以,孟威的身份已不足以吓唬到钱真茂。万一动起手来,不用飞花落叶剑法是绝对敌不过钱真茂的恒山剑法的。因此,杨小芳必须再次易容。
于是她便易容成黑衣人。果然,钱真茂和施健葛蓉蓉都无反抗之意,最终弃船而逃。
这一个结果并不在杨小芳的意料之中。她虽然努力扮演黑衣人,虽然极其希望钱真茂能知难而退。但是她万万没想到会这么一帆风顺。她甚至在怀疑是不是哪个环节出错了。直到这艘大船在应天府渡口靠岸,她才明白过来。
大船靠岸,杨小芳刚下船,对面就迎上来两个人。一个公子和一个乞丐。那位公子杨小芳是认得的,他就是江南铁扇子屋的少公子孟威。那个乞丐又瘦又高,一对眼睛小得只剩一条缝。杨小芳思来想去,对这个乞丐依然没有半点印象。
孟威虽然见过杨小芳,但她并不害怕被他认出。因为她此时还是那个吓走钱真茂的黑衣人。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孟威和这个乞丐一到杨小芳面前就双双跪下。异口同声道:“恭迎右尊者大驾。”
杨小芳听到“右尊者”这个称呼立刻想起森林中孟威和陈秋君的那段对话。这个什么右尊者是胜天组织的首脑人物,他此行的目的是针对马永帅,这十里秦淮上上下下,应天府里里外外究竟有多少胜天组织的人潜伏?
杨小芳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将自己易容成这样一个神秘人物。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钱真茂等人那么轻易的就知难而退了。不过她也在庆幸那一晚听到孟威和陈秋君的对话,否则对这右尊者一无所知,此时岂非露馅无疑?
杨小芳灵机一动,凛然道:“怎么就你们两个?陈秋君难道不知道我今天来应天府吗?”
那乞丐颤声道:“秋君姑娘被马永帅缠住,一时脱不开身,所以才没能及时赶来接驾!”
孟威压低声音嘀咕道:“是脱不开身,还是没完成右尊者交代的任务,不敢来见?”
杨小芳知道右尊者交给陈秋君的任务是让马永帅爱上她,倘若她完不成任务,便会将她嫁给孟威。杨小芳在想:“孟威是天下最无耻的人,倘若把陈秋君嫁给孟威,那岂不是对陈秋君最大的惩罚。陈秋君哪陈秋君,你可怨不得我,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此一时彼一时,谁曾想报应不爽竟来得这么快,你的梦魇这才刚刚开始!”杨小芳想到这里,心里就觉得无比舒畅。她一抬眼间,突然发现这个渡口的人群之中有几双眼睛在不断的注视着自己。
这是必然的。
清晨钱真茂等人弃船而去,午后他的船就在应天府渡口靠岸。他一个名富商吃了这样的哑巴亏,上岸之后岂能不派人盯着这个渡口?盯着这条船?
此刻钱真茂的人已经知道黑衣人的身份。倘若真有救马永帅之心,要在这偌大的南京府找到马永帅恐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她决定再帮马永帅一把。于是她说道:“那马永帅现在何处?”
那乞丐卑躬屈漆应声道:“马永帅现在在丐帮南京分舵。右尊者只怕还不是时候会马永帅。因为我们帮主张茜营最近一直在南京分舵坐镇,丐帮势力庞大,帮主武功更是高不可测,这个人最好不惹为妙。”
杨小芳淡淡一笑:“无妨。就让他在丐帮分舵多呆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