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漱璋的嘴唇已经开始哆嗦了。他想把脸转开,但姝言栖没有给他转开的机会。她又拿起了第二张血书。
“等到最后,她终于明白你不会来了,所以她写了这个。
她饿得站不起来的时候,她没有写。
她疼得睡不着觉的时候,她没有写。
她的指甲一片一片断在墙缝里的时候,她也没有写。但在她最痛最怕的时候,她写了,写的是你。
嫡母害我。大哥撞见。大哥不说。
你猜猜她为什么要写你的名字?
因为她的大哥,曾经在她被推进地狱的时候,站在就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
裴漱璋整个人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说话结结巴巴地,“我没有……我不是……”
“这张是她被关了快三个月的时候写的。布是从她自己衣裳上撕下来的,笔是她把簪子磨尖了沾着自己的血。
她写到后面血不够了,就用手指沾血在地上写。
尽管她写了这些,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藏了这些,因为她已经开始自己骗自己了。”
“她还在等,她骗自己大哥会来救她的,因为这是,她在那里唯一的希望。”
“她到死都在等。自己的大哥。”
姝言栖看着他,“她想知道大哥不说。她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说。她到死都在替你找理由。”
“别说了……别说了……”
裴漱璋崩溃了。眼泪从眼眶里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面前地板上。
他跪在地上弯下腰,额头贴着地板,肩膀剧烈地抽动,嘴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但手却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好像这样才能不让自己的哭声发出来,但没有用。
如同他妹妹,在囚房中死死地抓住那个跟树枝一样。
可树枝断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被关起来……
妹妹消失的第二天,我就发现她不见了,我去找我娘。我娘说,妹妹去了不该去的地方,结果染病了……”
姝言栖皱了皱眉头,“她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继续说着,
“她说是会过人的病,要把她挪到后院去静养。
我娘也不让我去看她,说去了就会染病。我开始以为……我以为只是换个地方住,顶多是吃穿用度差一些。”
姝言栖的脸黑了下来,“你在撒谎?”
裴漱璋红着眼眶激动地喊着,“我没有!”
姝言栖用手指了指,那张血书,“你跟她说,你会跟你母亲求情,放她出去。”
“那是之后的事情了……”说着,他抬手擦了擦眼泪。继续说着,“后面我偷偷的跑去后院找她。结果在柴房的那间废弃的屋子里找到了她。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她被母亲关了起来……
我跑去问我娘。她说妹妹犯了错要受罚。娘说关几天就放出来,让我别管。”
“我每天都从院门口路过,我在门口喊她,但是她没应我。
里面没动静,我以为是她在赌气不出声。”
“后来呢?”
“后来……我有一天晚上又偷偷跑过去找她,那个时候我战在门口发现门开着……
我走进去一看就看见了我娘在打她……那个时候我想冲上去阻止她,但她一瞪我……我就不敢了……”
“所以你就在那里看着?”
裴漱璋没说话了,这就是他的答案。
过了一会,他继续说着,“后来,我娘就不让我去后院。她说那是为了我好。
她说她只是教训一下妹妹,只要我什么都不说,这件事就会过去。
她说漱玉是庶出的,庶出的不算正经小姐,让我不要为了一个庶妹毁了自己的前程,更不要把心思放在一个庶女上……后来……我就靠近不了后院了……”
他弯着腰把头抵在地上,额头磕在木头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对不起……对不起……”
“这话你不应该对我说……”
闻言,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眼睛全是红血,跟刚进来时的那副眼神完全是俩个样子。
姝言栖没再看着他,反而转头看像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她把两张血书收了起来,叠好,放回袖子里。没有多再说一个字。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阵。桌上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吹得一晃一晃,把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楼下打更的梆子闷闷地敲了两下,丑时了。
裴漱璋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肩膀的抖动渐渐停了。
当他把脸抬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跟刚才不一样了。里面露出一片死灰般的空洞。
“第一现场不是荷花池。是偏院的水井。”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漠然,像是只剩下一具空壳在说话。魂不知道去哪里了。
“有天晚上我从书房出来,听见偏院那边有动静。我以为是野猫翻墙,没在意。后来闻到一股味道血腥味。
我顺着味道走到偏院西角,那口水井边上。远远看见魏管家和两个家丁站在井边。
魏管家在跟那两个家丁说些什么。但是距离太远了听不清。
姝言栖开口问道,“你看到裴漱玉的尸体了吗?”
“没有。”裴漱璋摇头,“我当时不知道他们在处理什么,以为只是下人在打水。
后面我怕被发现就回去了,回去之后我越想越不对劲,深夜我又偷偷折返了回去。
水井那井沿和上地上,全是水,像是有人打了水又洒了。但是水里混着血,里面有一股血腥味。
那些水从井沿一直滴到后院的石板路上。之后,我顺着水迹往荷花池那边走,走到一半就不敢走了……
之后我就回到了书房,关上门,晚上想睡觉的时候也睡不着,就在那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魏管家就跟我说在荷花池里发现了妹妹的尸体,他说晚上妹妹偷偷跑了出来,失足落入荷花池淹死了。
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昨天晚上偏院中,那血是我妹妹的……”
他抬起头看着姝言栖。
“她不是在荷花池里淹死的。我娘骗了我。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后面我找她去理论,她跟我说一个庶女死了就死了,无非就是受不了一点责罚,晚上偷偷跑出去结果,自己落入了荷花池淹死了。
后面她就也把我关了起来……说等这件事情过后再放我出来……”
姝言栖和陆时沛对视了一眼,朝他点了一下头,又转头看想裴漱璋,问道,“那口井还在不在?”
“应该还在。我被我娘关起来之前去偏院看过一眼,井盖被重新盖上了,还压了两块大石头。”
“井口有多宽?”
“不宽,一个成年男子勉强能挤下去。但是井底很深。”
姝言栖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都记在了脑子里。偏院的水井。随后她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今晚先回去。别院里的人不知道你出来过。陆大人怎么把你扛出来的,就怎么把你扛回去。记住了。
回自己房里洗把脸,把寝衣换了,明天该吃吃该喝喝,别让任何人看出你今天晚上哭过。”
裴漱璋用袖子擦了把脸,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看着姝言栖。
“她的尸骨还在吗?”
“在。”姝言栖的回答很快,“县衙有她的验尸格目。该验的我都验了。”
裴漱璋点了点头,没有在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