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姝言栖回到了自己的屋内。
在桌前坐了下来,过了一会。
她把油灯挪到了一旁,把收集到的所有东西都拿出来摆在桌上。“断甲、簪、红绳玉珠、血书。还有小鹊临死前说的最后一条线索。”
做完这些她又拿了一张纸,把妆匣里面所有可能有的东西列了一张单子,以及另外半张血书、裴漱玉生前的书信、任何能证明魏氏作案的物证,都一一罗列在上面。
……
“咚咚咚——”
“请进。”
陆时沛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她正咬着笔杆子盯着那张单子看着。
姝言栖察觉到他的目光,朝门口看了看,
“来了?你那边怎么样?找到裴漱璋没有?”
见此,他没急着开口,反而在桌子对面坐下,顺手把腰间的蹀躞带解了下来放在桌角,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姝言栖看着他这轻车熟路的样子,不由地从嘴里嘣出来一句,“这人还真把她的屋子,当成自己的了。”
他把茶杯放了下来,“人在侯府别院。他自己的院子里。”
“他不肯出来?”
“出不来。”陆时沛把茶杯放下,“别院外头明哨两个,暗哨至少三个,巡夜的半个时辰转一圈。不许他出门,也不许任何人见他。
而魏氏则对外宣称,裴大公子哀伤过度,生了一场大病需要送往了郊外的庄子上静养。
但实际上裴漱璋根本没出过侯府。就在自己的院子里。
他院子里的下人全是魏氏的人,连倒夜香的都不让跟他说超过三句话。”
姝言栖把笔往桌上一拍,“那怎么办?血书上写了他,他不开口,魏氏那边我们动不了。”
陆时沛沉默了一会,站了起来,把桌上的蹀躞重新系上,开口说着,“有点困难。不过可以试试。”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先睡会。子时前后我来找你。”
姝言栖刚准备张嘴想问你去干嘛,门已经咔嚓关上了。
她盯着那扇门板看了两眼,摇了摇头,“这人正经起来是大理寺少卿,不正经起来,倒像个老练的江湖客。”
然后把笔捡起来继续誊她的线索单子。
子时刚过,客栈走廊里响起一阵脚步声。
随后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姝言栖把门打开一看,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陆时沛站在她房门口,肩上扛着一个大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还在微微蠕动,发出一两声被堵住了嘴的闷哼声。
她赶紧侧身让他进来,又探头往走廊两头看了一眼,然后把门关上,落了门闩。
“你别告诉我……”
陆时沛把麻袋往地上一撂,把袋口解开往下一拉。
扑通一声。
裴漱璋就从麻袋里滚出来,头发上还沾着好几片树叶。
整个人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嘴里塞着一团布,手脚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整个人蜷在地上,像一个粽子一样。
他大约是半路上醒过来了一回,结果又被某人打晕了。
但经刚才的一摔,又醒了。眼睛瞪大得看着周围,他看看了陆时沛又看看了姝言栖,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姝言栖看看地上这个被捆成粽子的侯府大公子,又看看正不紧不慢拍着手上灰尘的陆时沛,脑子里有些宕机。
她以为的子时来找她,是把他带出来。
而她以为的带,是那种走正门递帖子请人出来,最不济也就是翻墙进去说动他偷偷溜出来。她万万没有想到是这种带法。
她指了指地上的裴漱璋,低声说了句,“你就这么……扛过来的?”
“嗯。”
“从侯府?”
“嗯。”
“翻墙?”
“嗯。”
“……佩服。”
说着她又蹲下来看了看他手脚上绑着的绳结。
上面的结可不是那种随便绕两圈打个死结,是正儿八经的押解扣,越挣越紧,绳头还留了一截便于拖拽。
这手法她之前见过,是大理寺押解重犯的标准绑法。
她站起来,双手抱臂,歪着头看陆时沛。语气带着七分调侃,三分笑意。
“两个明哨,三个暗哨,半个时辰巡一圈。
陆大人,可以啊,大理寺少卿改行绑票,这活干得挺熟练。”
陆时沛正在把麻袋叠好放在墙角,闻言装作没听懂她的话,一本正经地说道,“翻墙进的,避开了巡夜。明哨换岗的时候有半盏茶的空档。暗哨打晕就可以。”
“我问的是这个吗?”姝言栖走过去,拿脚尖踢了踢裴漱璋肩膀上的绳结,“我问的是你这绑人的手艺。锦缎麻绳,押解扣,连绳头留的长度都是标准尺寸。你这事以前没少干吧?”
“办案需要。”
闻言,姝言栖差点没给他噎死,“你厉害……”
“呜呜——!!呜呜——!!”
裴漱璋在地上发出一声更响亮的呜呜,大概是在表示抗议。
姝言栖蹲下来把他嘴里的布扯出来,他张嘴就要喊,姝言栖眼疾手快又把布塞回去了。
“别喊。喊了我就告诉陆大人你企图袭击办案人员,让他一脚把你踹回麻袋里去。”
她指了指桌上摊着的那一排东西,“裴公子,这些东西你认得吗?”
她把裴漱璋嘴里的布重新扯出来。这回他没喊了,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粗气
然后,他眼睛望向桌面,一眼就看见了,着桌上那根磨尖的簪子和那几片断甲,瞳孔骤然收缩。
“你们……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我们是大理寺的,我想问你几句话,问完就放你回去。不会伤你分毫。
关于你妹妹,裴漱玉。”
听到妹妹俩个字,裴漱璋的眼神就开始闪躲了。他偏过头去,盯着墙角那只叠好的麻袋,最终挤出一句,“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认识你们说的这个人。裴家的事,跟你们大理寺没关系。”
“不,你知道。”姝言栖见此也不急问了,而是先给他松了绑,倒了杯水递到他面前。
裴漱璋没接。
“放心没毒,如果我们想杀你,犯不着费那么大的劲把你绑来。”
裴漱璋一听觉得好像又有点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最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喝了一口。
姝言栖则在一旁继续说着,
“裴漱玉,十九岁,你同父异母的妹妹。她娘是何家的女儿,你娘是魏家的女儿。
她在侯府后院的囚房里被关了快三个月,指甲抠断了。墙面被簪子刻花了。
血用来写血书了。她临死前最后写的一句话是。
“嫡母害我,大哥撞见,大哥不说。”
你说你不认识她?”
裴漱璋脸上没了血色。他把头低下去,下巴几乎贴到胸口,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但他还是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见此,姝言栖没有继续在继续问下去,反而聊起了另一个话题,“你妹妹身边的贴身丫鬟,小鹊,你知道吧?”
他抬起头愣了愣,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认识……”
“她死了。”
裴漱璋,听到这话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死了……?”
“被人勒死的……今天我去找她问话,她把她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然后她死了
自己来找她,她可以选择不说,不说也许还能留一条命。
但她还是选择说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她跟我说,裴漱玉的案子就拜托了。
然后她死了。”
裴漱璋听到这,心里有些喘不过气来,但还是死咬嘴唇不肯说,姝言栖没说凶手是谁,但话里话外,都得说明白,可能是他娘,也可能是魏管家,他不知道。
姝言栖等了十息,见他还没有开口的意思。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一张纸。
“给你看样东西。”
她把纸递到裴漱璋面前。那是一张新的纸,她今天下午从柳条巷回来之后一个人在客栈里默默写出来的。
上面的是她模仿裴漱玉的字迹写的,因为她在那两张血书上看了太久。
她自己也练了很久,因为每次写的时候,都能想象裴漱玉写血书时候的样子。
手指上的血不够了,挤一挤伤口再写,写到后面实在挤不出来了,就用指甲沾着血痕描。
纸上只有九个字。
“大哥说过会来救她的。”
“这是你妹妹,最后跟小鹊说的话。”
裴漱璋看着那张纸,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了一下,猛地往后退,后背撞在桌腿上。
他想起了小时候裴漱玉天天拿着个糖葫芦追在他后面嚷嚷着,“大哥,大哥。”
他张了张嘴,想说假的。但那个假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姝言栖又把从囚房,里找出的另一张血书递到了他面前
上面写着,“大哥来了。他说娘只是太生气了,让我下次不要在这么调皮,过几天他就去求母亲放我出去。我信了。”的那张
跟自己写的那张。两张字迹一模一样。
随后,姝言栖把那张血书轻轻往前推了半寸。
“她信你会来,她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