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口的教场上沾满了人。
登基台就搭在旧夯土点将台上,也是前夜叶青禾捧酒北望的地方。
台子连夜加高了三尺,台面铺着新刨的木板,漆只刷了一道。原本礼部的人还想再刷一遍,但被周仓给拦住了。
“漆味散不尽,呛着百官事小。台面要是打滑了,摔着皇上,谁负责?”
于是,便没人再提第二遍。
台子四面没有黄绫围挡,也没有铺满红毯,百姓的位置被安排到离台根十几步的地方。
巡哨换上了新号衣,分列教场四周,刀都在鞘里,开口也比平日和气了几分。
文武百官按吏、户、兵、刑、工、礼六部排开。
新附州县的官吏穿着半旧官袍,站在西侧。草原各部头人则披着自己的皮袍,站在东侧。
前几日礼部排位次时,都没有人争论,大家都知道,今日站在哪儿是虚的,半年后的考课才是实的。
教场里人多,却没有杂乱和吵闹声。
屯丁、农户、匠人、转正的降兵……黑压压站了一片。不少人指甲缝里还留着没洗净的麦灰。
叶青禾没有穿礼部连夜赶制的衮服,她依旧穿着那身青色布袍,只在衣襟和袖口压了一圈玄色绣线,绣的是嘉禾。
前夜秦老根问她穿什么,她说,穿什么都行。
现在她穿着这身衣服走上登基台,台下的人便都明白了。
坐上台的不是来受百姓跪拜的神,是那个要和他们一起把地种出来的人。
阿狗立在叶青禾身后半步,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短褐,走上台阶时腿一紧,差点顺了拐。
“胳膊。”叶青禾没回头,低声提醒。
“啊?哦。”阿狗赶紧调整步子,脸涨得通红。
台侧,白缨按着剑,穿一身玄甲,甲片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满场文武,只有她没穿朝服。
礼部的人劝过三回,她只回了一句:“我穿铠甲,你们的礼才办得安稳。”
在她的身后,五百精骑沿教场列开,马不嘶,人不语。这是登基大典上唯一的一抹杀气。
偏偏这抹杀气立在这里,百姓心里反倒更踏实了。
辰时整,钟声响了九下。
礼仪简单得近乎寒酸。台上只有三炷香、一爵酒、一篇祝文。
太常寺排的整套乐舞,昨夜被叶青禾一笔勾掉。理由是:省下的乐工,去南坡修水利。
沈渡是主仪。
他走到台前,展开祝文。
“告于昊天上帝、后土皇只……”他的声音清亮且高昂。
“兵连祸结十有六年,生民百不存一。今群雄削平,海内归一,新邦肇造。”
祝文里没有“天命所归”的漂亮话,通篇写的都是实账。
不过什么户口新并多少,田亩新开多少,今年夏粮入仓多少这一类的,这些数目并没有硬塞进骈文里,却全记在周仓怀里抱着的那册总账上。
告祖时,叶青禾亲手接过三炷香。
她先朝北,遥祭青州。
“爹。”台下彻底安静了下来。
“天下归一了。我,好好活下来了。”
然后她再转向南方,那里埋着钟敬,也埋着十六年战死的人。
“义父,各位……”她看了一眼远处的新麦袋。
“今年的麦子,入仓了。”
祝文中追尊的名号,礼部留了空,只等她日后定夺。
今日她不追名,不称祖,她只是想把这两件事,告诉给天上的人听。
香插稳,酒洒毕。沈渡转身,双手捧上册宝。
昨日三辞所受的三封劝进表,垫在册宝之下。
“百官、诸将、军民、汉牧诸部,恭上新朝——请主理受册,正位!”
紧接着,台下的人一排接一排跪下去。
“请主理……正位!”
这一次,叶青禾没有再让。她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册宝。
“朕,受了。”
沈渡退后半步,展开登基诏书。这道诏书,是前日夜里叶青禾亲手改过的。
沈渡起的第一稿,满纸都是“承天受命”“圣文神武”。叶青禾看完,只说了一句:“不要这么文绉绉的,要让台下每一个种地的人,都听得懂。”
所以沈渡念出的第一句,便让台下几名南线旧官愣住了。
他们这是第一次听见大白话的诏书啊。
“新朝立鼎,不在战阵之上,起于三亩粟米。”
“二十一个人,三亩薄田,一把从牙缝里省下来的种子。”
台下外圈,站着最早的那批荒村人,有人低下头,有人把手攥紧了衣角。
他们与有荣焉。
老仓曹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眼睛。
沈渡继续念道:“朕即位,只告谕天下三事。”
“前日三辞,朕许过三诺。今日落笔,便是三道永不反悔的政令。”
“第一诺落地——朕在位一日,不夺农时。朝廷兴役,官府动兵,敢妨春耕秋收者,先问其罪。”
教场里没有人出声,可那些干过农活的人,都听懂了。
不准在麦子该下地的时候征夫,不准在收成要入仓的时候调兵,更不准为了某个官员的面子,把百姓从田里硬拽走。
沈渡翻过一页。
“再告天下:让荒地都种上粮食。”
“荒田新开,免赋三年。三年之后,十五税一;勤勉垦田至五十亩以上者,三十税一。”
“南线新附州县,今年一年,一粒不征。”
他略停了一下,补上叶青禾特意写在旁边的一句:“今日所定,是天下正税的永额。新垦之田、新附之地,按过渡条例执行。”
“今后不得借故增收,不得另立名目。”
听到这,南边来的几个旧官,袖子底下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他们原本还想从“免赋三年”里找漏洞,此刻听见“不得另立名目”,便知道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沈渡接着念:“第二诺落地——不增无名之赋。”
“今日所定之外,谁再加百姓一文,主官抵罪。”
“让种地的人,再不必害怕粮食被人抢走。”
“毁人青苗、夺人私粮者,与杀人同罪。”
“兵护民收,官不犯秋毫。有犯者,论如律。”
读到这里,白缨抬了抬眼,台下那些刚转正的降兵立刻挺直了腰。
他们第一次知道,自己手里的刀,不只是替上官收粮、替豪强清路,还必须要护民。以前,都是反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