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翻到最后一页。
“第三诺落地——不兴无名之役。”
“让刀枪只用来守护庄稼,不再用来抢夺。”
“朕之兵,为护百姓之麦、守百姓之门而设。”
“今日所定之赋,即为永额。”
“自朕而始——永不加赋。”
周仓闭了闭眼。他知道,户部往后所有想把正税往上加的算盘,都被这句话压住了。
不是今年不加,是从今日起,天下正税有了定额。以后谁想再往上添一文,都必须先从自己的官帽和俸禄上拿。
沈渡念到诏书末尾,声音放慢了。
“朕之江山,非以兵戈取之。朕的江山……是种出来的。”
老仓曹张着嘴,有些不可思议;几个南线旧官抿紧了唇;而东边的头人听完译吏转述,也朝台上看了过来。
最先出声的,还是老仓曹。
“是种出来的……”声音很轻。
随后,也有人跟着念了一遍。
“是种出来的。”
前排传到中间,中间传到后面。很快,整个教场响起一片越来越清楚的声音。
“是种出来的!”
这句话从农户们的嘴里传出去,从士兵们的嘴里传出去,又从草原头人的译吏嘴里传了出去。
人心渐渐沸腾了。
接下来是授职。封赏名单短得可怜,念完没有用上一刻钟。
“沈渡,拜相,总领六部,暂摄刑部。”
沈渡出班,接过印信,转身归列。
“白缨,拜大将军,授守护使。赐甲第一区。”
白缨在班中直接开口:“臣住军营,府第不必。”
台上叶青禾淡淡道:“准。省下的木料和人工,拨给工坊。”
白缨应了一声:“谢陛下。”她说完便退回原位,仿佛那座甲第从未出现过。
“周仓,户部尚书。”
“宋明,吏部尚书。”
“韩五,工部尚书。”
周仓接过印信时,手都在抖。下了台,他和宋明擦肩而过,嘴唇动了动。
“我一个扒算盘的……”
宋明目视前方,声音压得比他还低:“闭嘴,听着。”
“老秀才,入礼部,领教化,兼总天下屯学。”
老秀才本来就没想到自己会有份的,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后,他颤巍巍出班,先重重磕了个头。
“臣……替天下的孩子,谢陛下。”
“秦老根,入兵部,领马政团教。”
“刘成,实授骑营校尉。”刘成梗着脖子出列。
没人知道,封赏前夜,他自己跑去找沈渡,把请功表开头那句“随大军攻城略地”划了,改成了“随军护麦受降”。
念到阿狗时,沈渡停了一下。
“阿狗,暂不授官。”
满场一怔。
这可是陛下的弟弟,真没能封个一官半职?
阿狗自己也愣住了,抬头看向台上。
叶青禾侧过脸:“留朕身边,习文牍。”
阿狗的手不自觉攥住衣角。
“等你把字写周正了,把天下的账看明白了,朕再用你。”
他的鼻头一下子酸了。这不是没给他官,这是把他留在了最靠近天下账本的地方。
阿狗重重点头:“是,姐!”
名单念完,一处爵位都没有,一寸封地也没有。
新附州县的官吏,大多以“署理”留任,半年考课后再行实授。草原诸部赐盟,照旧牧地,互市照开,不设王号。
封赏之后也没有大宴,光禄寺备宴的钱,昨夜一道口谕,就全拨去了南线还在开的粥棚。
御赐百官的“恩荣宴”,是一人一碗加了肉丝的麦饭。而且是百官和武将都端着碗,蹲在教场边上吃。
白缨吃得很快,三两口便把碗底刮干净。
周仓吃到一半,盯着碗里那几根肉丝,小声问宋明:“这算不算大宴?”
“算。”
“凭什么?”
“有肉。”
周仓低头看了一眼:“也就三根。”
“那也是肉。”
……
吃完饭,新帝第一道正式口谕下来了。
“百官,随朕来。”
台后,礼部连夜整出了一片地,不大,正好三亩,新翻的黄土晒得松软,上面农具、种子、水桶齐齐摆着。
“礼部的人说,籍田礼,天子三推,三公五推,做个样子就行。”
叶青禾已经挽起袖子,拿起农具,先在地头看了一眼土色。
“但是,朕不做样子。”
她弯腰开沟,点种,覆上薄土。动作稳,落点也准。
旁边几个干了一辈子农活的大臣看着看着,手里的农具便慢了下来。
叶青禾点完自己的一垄,把剩下的种子分了出去。
“沈渡,一畦。”
“白缨,一畦。”
“周仓,一畦。”
“韩五,一畦。”
“老秀才,一畦。”
“老仓曹,一畦。”
……
最后,她把一包种子放进阿狗的手心。
白缨捏着几粒种子,身上的玄甲和脚下的黄土怎么看都不搭。
她蹲得不稳,手指又用力过头,第一粒种子刚按进土里,就被她捏碎了。白缨看了那粒碎种子一眼,脸色变得更冷了。
啧,打仗太久了,已经快要忘了种田的力道了。
她重新取了两粒,补进土里。
叶青禾看见了,没说什么。
白缨便继续蹲着,一粒一粒按下去。
风从南坡吹过来,千顷麦茬整整齐齐。麦茬的尽头,是野草返青的新绿。更远处,新修的水渠在日头底下亮成一条细线。
从荒村到渡口,从渡口到界碑,再往南,连着那些刚挂上青旗的城。
“阿狗。”
“姐。”
“你还记得,那三亩粟米吗?”
阿狗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想起死人堆里那只拽住他的手,想起那半块菜饼,想起怀里那摞总也认不全字的旧户册。
“记得,姐。”他重重点头。
叶青禾望着那片新翻的土地,一字一句地说:“朕的江山,是种出来的。”
“如果想要继续种下去,以后就必须有人领头接着一茬一茬地种。”
阿狗蹲下去,把手里最后一粒种子,认认真真按进土里,然后掌心压平新土。
“姐,我学。我什么都学。”
风又起了。
台上台下,有兵,有民,有汉家的农户,也有草原的牧人。
这是个刚从十几年烂仗里爬出来,刚学会好好种地、好好活着的……天下。
希望这个天下,能让更多的人,好好活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