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沈鸢调侃的话,宝珠的脸微微发红,声音也跟着拔高了一些:“真的有,我进步很大的,现在我一个人也能跟林夫人吵上几句,她说话不利索,经常说不过我。”
沈鸢讶然,“她说话不利索?”
宝珠立刻眉飞色舞地说起来,“太太你没跟林夫人吵过您不知道,毕竟她在您面前还是要脸。”
“她说话的时候总夹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词,感觉她有时候想用申城话回我,但又说不准调,听着比鹦鹉学舌还别扭。”
宝珠说着还学了一下林薇薇的腔调,“‘你这、你这丫鬟怎么这样……’然后就说不上来了。”她说到后面,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笑。
沈鸢被她逗乐,解释道:“那是因为她是北方人,是受了陆嘉和影响来申城之后才开始学这边的话,肯定不熟练。”
“那也要怪她自己。”宝珠瘪了瘪嘴,“自己家乡的话放着不说,非要跟着说申城话,舌头都转不过来还要硬讲,听着就替她累。”
“这叫入乡随俗。”
“不对,太太你说的不对。”宝珠很认真地看着沈鸢,“林夫人这应该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为了少帅竟然连自己说话的方式都改了,跟她刚来的时候一点都不像了,她以前总爱穿颜色很亮眼的洋装,现在却总是穿和您款式差不多的旗袍。”
她说着不免嫌弃地皱眉,“有时候隔远了我还会认错……真是烦人!她那副样子看着就别扭!”
沈鸢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宝珠的鼻尖:“好一个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那无论陆嘉和是鸡还是狗,我也跟着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宝珠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连忙摆手:“太太才不是!太太是天生的仙女,是话本子里被贪心的董永偷走衣裳逃不走的那种美神仙。”她卡了一下,像在想什么词,然后才猛拍了一下脑袋,“那个成语叫什么来着……明珠蒙尘!对,就是明珠蒙尘!”
沈鸢看着她那副绞尽脑汁终于找到词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神仙?神仙才不会大开杀戒。”
宝珠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她不像顾陈尘安亲眼见过那些人焦黑尸骸的惨状,她没有实感,但她听见沈鸢这么说,还是一下子就没了笑闹的心思。
毕竟是那么多条人命啊……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坐在石凳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仿佛是在想这句话该怎么接。
过了好一会儿宝珠才开口:“……可您刚才说那艘船里的许多人都跟那个张三一样,都是吃人的,那种地方烧了……也没什么不好。”
她的语气完全不似平时那般轻快,也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替沈鸢找一个可以安心立住的借口。
她看着沈鸢,即使心情很复杂,但她的目光很坚定,“太太不要怕。”
沈鸢微笑,“我不怕。”
她伸出手指怜爱地摸着宝珠的眉眼,过了片刻她才讽刺弯了一下嘴角:“或许宝珠你说得对,神仙未必不会杀人。”
她轻轻道:“毕竟神仙若是只做些风调雨顺的好事,现在的世道就不会是这副模样了。”
宝珠有些呆呆地坐在对面,低着头,在想沈鸢的话。
风从廊下穿过来,有些大,把石桌上的茶杯沿都吹得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宝珠伸手按住那茶杯边沿,坐直了,像一朵正在舒展花瓣的花,还在寻找属于自己生长的方向。
她坐在石凳上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明确自己最担心的事是什么。
“太太,那最后一件拍品……您把那么大的好处给了林督军,岂不是帮了他?”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可爱的脸上少见地浮现出担忧神情。
“您给了他足足五年水路运输的优先通行权,他在北边的势力本来就大,这样一来岂不是如虎添翼?”
沈鸢端着茶杯的手指没有动,她开口时声音轻轻的,没听出什么忧虑,只有欣慰:“果然越来越聪明了,已经学会把目光放长远了,以后早晚能独当一面。”
宝珠先是一喜,毕竟被沈鸢正经夸奖是很难得的事,脸上忍不住浮现被夸奖的欣喜,随即又很快压下去,露出一些压不住的担忧。
“可太太……要是林督军真的靠着您给的物流网在南边也立住脚要怎么办?”
“我给的东西自然是好东西。”沈鸢的声音很平缓,“但好东西也要有命享用才是。”
宝珠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
她坐在石凳上,月光把她那张年轻的面孔照得微微发白,她嘴唇微微张了一下但没能发出声音,过了片刻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带着迟疑:“太太的意思是……”
“未来五年内,江左流域十七条水陆运输路线的优先通行权,即便是吉祥商会名声在外,也花了我不少工夫才铺平。”沈鸢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水,月光照在水面上,把一片细碎的波光映在她眼底。
“这样的厚礼,别说是五年,就是只跑半年,也够人受益无穷。”
她抬起眼睛,“我当然不会让他真的享受五年。”
宝珠的神情在月光下慢慢松弛了一些,还好,太太有自己的打算,很快又慢慢地紧了回去,毕竟太太说的话……
让她不得不担忧。
那可是林督军啊!
她坐着看了沈鸢好一会儿。
沈鸢微微抬了一下手中的茶杯,仿佛是在对天上明月举杯示意,嘴角的笑容有些肆意。
“既然双方已经彻底确定立场,也剧没必要再维持表面上那些虚假功夫了。”
“老夫人已死,我下一个该解决的,是林督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