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尘安勉强站稳,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他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鼻尖红红的,眼睫毛也被泪水黏成一簇一簇的。
眼眶和鼻头都泛着湿润的红色,显得他那张白嫩清秀的脸多了几分色气。
尤其是,他的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泪水,仿佛被暴雨冲刷过后的茉莉花,看着实在楚楚可怜。
宝珠的动作顿住,她猛猛摇头才将这个荒谬的想法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她的目光在顾尘安脸上停了一会儿,又转回到沈鸢脸上,嘴唇动了动:“太太……他这是怎么了?”
沈鸢看了她一眼:“没办法,在生我的气。”她的语气有些无奈,但即使是无奈,也透着一股冷淡的感觉,仿佛是在说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
“我不是在生气……”顾尘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闷声闷气的,听着很是可怜,“我没有生气……我只是……”
他停了片刻,大概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那种感觉。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下脸,袖口的灰痕又在他好不容易被眼泪冲刷干净的脸上抹出一道浅灰色的印子。
沈鸢看着他,目光平静:“那你红着眼睛来找我,站了半天一个字也不说是什么意思?”
顾尘安的嘴唇动了动,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说出来显得自己过分矫情。
这场祸事本就在她的计划之中,他为那些被牵连的人感到不安,却又和她这个罪魁祸首如此亲近。
顾尘安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他心底深处的想法,这也得益于沈鸢的安抚。
他垂下眼睛,声音很低:“我不是要怪你……只是,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他努力抬起眼看着她,一双眼睛安静又清澈,“作恶太多,迟早会反噬到你自己身上的。”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月光从廊檐上方落下来,把沈鸢的侧脸映得柔和而冷静。
她的嘴角那抹弧度还在,但眼底的光已经收了一些,像一个正在慢慢合拢的匣子。
片刻后她才弯了弯嘴角,声音一如往常,“顾道长以为我不知道这个道理?我正是早就知道这个道理,而以恶制恶,就是我在明确这一点后选择的道路。”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落定了。
顾尘安站在月光里看着她,太多太多话不知从何说起。
她不仅狠毒又有心机,她还是一个很坚定的人,只是那副菩萨表象欺瞒了太多人,包括他。
可是师父从小便教他勘破表象,直面虚妄,他又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一点都看不清。
顾尘安看着沈鸢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平静的眼睛,确认自己已经把她的话听完了。
嗯,她确实没有更多话想跟他说。
顾尘安感觉眼眶又有一些酸涩,“你……好好的。”
遵从心里的感觉,不管怎么样,他希望她能好好的。
他没有再开口,转身走出了院子。
宝珠站在原地,看看顾尘安擦肩而过的身影变成背影,又看看沈鸢。
一张小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她张了张嘴,没贸然开口,而是低头收好方才掉在地上的小毯子,又拍了拍上面沾的灰。
沈鸢哪能看不出她一肚子话想说,只能笑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宝珠得了许可,终于忍不住问出那句憋了半天的话:“太太,昨晚那艘大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鸢从廊下的花台边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坐下。
月光把桌面的纹理照得很清楚,又像水流般流淌在上面。
“其实就只是一场拍卖会,只是有些交易见不得人,我用别的身份漏了面见了些人,卖出去想卖的东西,最后……”
她笑了笑,仿佛在说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情,“让一些人下定决心,放了把火。”
宝珠听得云里雾里,沈鸢只好把她没明白的地方都跟她细细讲了。
宝珠听得晕乎乎,但总算脑子里没那么多问题了,她兴奋地在她对面坐下,眼睛亮晶晶的:“那傅先生呢?他去了没有?”
沈鸢看了她一眼:“去了。”
宝珠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些:“那他是以什么身份去的?他跟太太说话了吗?”
沈鸢勾动唇角:“买家。”
“买家?”宝珠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他买了您的东西没有?”
“买了,但他不能真的买到。”沈鸢解释说:“他跟林督军抢最后一件拍品,抢到一半紧要关头才收手不抢。”
宝珠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她毕竟从没接触过拍卖会,但她还是比较敏锐地察觉到了,“傅先生是故意的?”
“没错,帮助我抬价,目的就是让林督军以更高昂的价格拍下东西。”沈鸢看了她片刻,很是欣慰:“我的宝珠也学会看这种事了,不错。”
“跟着太太看多了。”宝珠不好意思道,“才学会这么一点点。”
沈鸢端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透的茶,“很有进步,明天奖励你。”
沈鸢嘴里的奖励从来都不是虚的,宝珠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根本止不住,想了一会儿她鼓起勇气道:“其实我可以不要奖励的……”
“哦?”沈鸢有几分讶异地挑眉,“你有别的主意?”
“就是……”宝珠仿佛很不好意思开口似的:“再有下次,您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沈鸢端着茶杯没有喝。
“我可以给您当帮手!”宝珠自告奋勇道:“您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府里,总觉得该做点什么,可是又感觉……无从做起。下次您出门带上我,我感觉我一定可以发挥作用的!”
沈鸢看着她,神情很是柔和:“看来我出门的这两天,你有偷偷练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