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珠闻言目光猛地晃了一下。
她能听出太太的隐晦意思,但听见她如此大胆地宣之于口,还是不免震惊。
仿佛一颗巨石猛地投进了她心里那片并不平静的水面。
她攥着袖口的手指猛地收紧:“太太……林督军那样的人物,是赫赫有名的大军阀,怎么能拿老夫人跟他相提并论……”
沈鸢放下茶杯,侧过头看着她,神情很是安然,“你还记得你刚到陆府时对老夫人的印象吗?”
宝珠被问得微微一怔,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威严……又严厉,总觉得高高在上,深不可测。”
沈鸢笑着微微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院墙上方那一小片漆黑天幕上,声音温和:“曾经觉得高高在上的老夫人,如今已经化作一抔黄土,那现在看着不可逾越的林督军,难道就绝对不可战胜吗?”
院子里的风穿过花草的叶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宝珠坐在石凳上,月光照在她攥紧的手指上,把指节处那道弯弧照得分明。
她看着沈鸢,仿佛在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称量,她该如何回应太太的话。
风打着卷,地上的花瓣被带起几片,落在石桌边缘,然后又顺着月光滑落到青砖地面上。
沈鸢打理的院子,绝对当得起美不胜收四个字。
即使她们坐在院子里说的是如此可怖的话,也丝毫不折损这个院子的美景。
宝珠坐在石凳上想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如实道:“太太说的是有道理,可我觉得还是不一样,老夫人是大宅里的一家之长,林督军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将军,这两者……差的也太多了。”
沈鸢听完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尸山血海,这个词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宝珠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上次跟着太太去书房,看到桌上有本书,翻开看了一眼,觉得这个词读起来顺口又听起来很厉害就记住了。”
“能把这个词用对地方,说明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小丫头了。”沈鸢看着她,目光温和,“不过你说得对,这两者确实差得太多,所以我不能只用陆家夫人的身份继续对抗下去。我得换个身份。”
宝珠的动作停住,她抬起头,月光把她那双眼睛映得亮晶晶的:“太太……您从来没有瞒过我,只是没有跟我挑明,关于您的身份我其实早就猜想过,您绝对不只是陆家夫人这么简单。”
“影子那么厉害的人,完全就跟话本子里的武侠高手一样,都那么听您的话,我脑子笨,想不出来具体的,但我知道您别的身份肯定很厉害,难不成是……武林盟主?”
沈鸢失笑,她知道宝珠是故意在逗她:“那我也太厉害了,你再好好想想,我昨晚为林督军准备的那件拍品是什么?”
“水路优先通行权……”宝珠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拼起来。
“拍品是关于物流的,那要说江左流域的物流……”她好似忽然想通了,整个人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许多。
“是吉祥商会!”
沈鸢端着茶杯笑而不语,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宝珠,但她的沉默本身已经足够让宝珠确认自己的猜测了。
“就是那个吉祥商会吗?!”宝珠的声音比方才更高了一些,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就是江左流域做得最大又最会做善事的吉祥商会?每次城里发粮施药都是规模最大的那个吉祥商会?!”
沈鸢笑着看她,又不紧不慢地低头喝了一口茶。
这个动作仿佛是一个确认的句点。
宝珠整个人好似被点亮了一样,坐直的身体都绷着,显示出激动和兴奋。
一道灰影从廊柱后方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月光照在他年轻的侧脸上。
来人正是影子。
“宝珠还不算太笨,如此小姐带她回本部,也不算辜负小姐的心意。”
宝珠猛地转头看向影子:“本部?!吉祥商会的本部吗?!”她都没心思跟影子计较他说她笨的问题了。
沈鸢放下茶杯站起来,理了理衣摆:“自然是吉祥商会,难不成你想去别的商会?”
宝珠连连摇头,“就要吉祥商会,所有商会我最喜欢吉祥商会!”
沈鸢是在故意逗宝珠,没想到宝珠还学会了这种还击方式,她笑着摇头。
“明日一早,我们就带着阿启回去瞧瞧。”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稳,显然是在说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
宝珠不由得喜滋滋的。
原来太太早就打算好带她回本部了。
她坐在石凳上看着沈鸢走回屋里的背影,月光从廊檐上方落下来,在沈鸢肩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薄光。
嘻嘻嘻嘻。
太太真美,就跟天上的仙女一样。
宝珠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自己的影子,又抬头看了看影子。
影子已经退回廊柱的阴影里了,再一仔细瞧已经消失不见了。
宝珠坐在院子中央,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美得找不着北。
她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才快步跟上去了。
栖云苑的院子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像一片落进池塘的叶子,水面只微微颤动了一下就会恢复。
*
第二天一早,马车停在城西一条不起眼的巷口。
影子先跳下来,站在车旁环顾一圈,才侧身掀起帘子。
沈鸢抱着阿启下来,宝珠跟在最后,脚落地时四处望了望,压低声音问:“太太,吉祥商会的本部……就在这种地方?平时我瞧见吉祥商会的铺子都气派又豪华呢!”
沈鸢笑而不语,只是朝巷子深处走去。
影子跟在她左侧,脚步比平时还要轻一些,简直可以用无声无息来形容。
从另一方面可以看出他对这条路的熟悉,大概是已经走过很多次,所以不需要再看路了。
一路上,影子的眼睛都紧紧盯着沈鸢。
巷子越走越窄,两侧的墙面上逐渐爬满半枯的藤蔓。
宝珠跟在后面,心里满满的兴奋正在慢慢被困惑替代。
就在巷子即将走到尽头时,沈鸢在一扇不起眼的灰门前停下了。
门板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环是铁的,但表面锈迹斑斑。
宝珠几乎大跌眼镜,她只见沈鸢伸手在门环上叩了三下,隔了片刻又叩两下。
动作好似带着某种固定的节拍。
门内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是门闩被拉开的声音。
门开了,里面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那人看到沈鸢时微微一怔,在看到沈鸢身边的影子立刻侧身让开,弯腰行了一礼。
宝珠观察得很细,看来影子这家伙在本部地位很高啊。
沈鸢跨过门槛,宝珠跟着走进去,她的目光在越过门槛的瞬间定住了。
因为门内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