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的膝盖刚沾到青石地。
纪小柔从偏殿出来，先瞧见门槛边的半片茶叶。
茶盏碎在地上，茶水沿着石缝流开。再往前，是宁遇春。
他一身猎装被山石和枯枝刮得不成样子，左袖口裂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庙门前的石阶上。
他身后站着皇帝。
纪小柔随老太君跪下。
“臣妇叩见陛下。”
皇帝没有立刻叫起，只道：“老夫人起来。”
老太君撑住周嬷嬷的手。
后墙瓦面忽然轻响。
一片碎瓦从檐角滑下，落在地上。
宁遇春抬起头。
纪小柔的手已经探进袖中。
庙祝还没反应过来，前殿右侧的小门轰然撞开，三道黑影翻墙而入。
第一柄窄刀直取门道。
门道里站着皇帝，也站着宁遇春。
纪小柔离得最近。她往前一步，袖中短刃刚露出半寸，手腕忽然被人攥紧。
老太君将她往后一拽。
老人家的力气大得惊人，纪小柔踉跄着跌进她身后。
刀风贴过额角。
下一瞬，刀锋落下。
血顷刻浸透老太君肩背上的褙子。
老太君身子一沉。
“老太君！”
周嬷嬷的喊声卡在喉咙里。
宁遇春已挡在门道前。
第一名黑衣人的刀尚未收回，持刀的手腕便被他反扣住。宁遇春膝头往下一压，那条手臂猛地折向身后，窄刀脱手落地。
第二人从侧面扑来。
宁遇春右手抄起地上的刀，反握横切，刀背重重砸在那人喉下。
那人连退两步，牙关一动。
“掰嘴。”
宁遇春的声音很哑。
庙外近卫撞进门来。
第三名黑衣人被按倒在香案旁，嘴角已经淌出黑血。第一个被折断腕骨的还没断气，牙关却咬得死紧。
宁遇春用刀柄抵住他的下颌。
“留活口。”
近卫掰开那人的嘴，从舌下挖出半枚尚未咬碎的蜡丸。
“还有吗？”
“没了。”
“绑紧。”
“是。”
香炉翻在地上，蒲团滚到柱边。庙祝跪在原处，双手撑着青砖，半晌没有爬起来。
皇帝站在门槛内侧。
德安不在身边，追上来的近卫只有四五人，个个身上带血。
他盯着老太君肩背上不断扩大的血迹。
“关庙门。”
近卫立刻应声。
两扇厚木门重新合拢，门闩重重落下。
纪小柔已经跪到老太君身旁。
刀口在肩背，入肉很深，血出得急。周嬷嬷伸手便要扶人。
“别动她。”
纪小柔声音不高，周嬷嬷的手立刻停住。
她转向庙祝。
“有金疮药吗？”
“有。”
“止血散呢？”
“也有。”
“烧酒、干净布、针线，再烧一盆热水。”
庙祝撑着柱子爬起来。
“草民这就去。”
纪小柔撕开老太君背后的衣料。
血涌出来时，周嬷嬷腿下一软。素秋从后面赶来。
她先看了一眼老太君肩背上的伤口，又扫过地上的药瓶和布条，脚步没有停。
“夫人。”
“灯给我。”
素秋立刻取过油灯，俯身送到纪小柔手边。
灯焰被风带得晃了一下，她侧过手掌挡住风口，把光稳稳压在伤处。
“再低一些。”
素秋将灯往下移了半寸。
纪小柔伸手去取布团，素秋已经先挑出一块。
“这块浆过，沾水会硬。”
她把那块放到一旁，换了一块旧细棉递过去，又转头对庙祝道：
“热水不必滚沸。针线先过烧酒，止血散也别急着倒，拿来给夫人验过。”
庙祝连忙应声。
纪小柔接过布团，压住出血最凶的一处。
“按住这里。”
素秋放下油灯，单膝跪到榻边，手指准确压住纪小柔指出的位置。
“多重？”
“再加两分力。”
素秋依言压紧。
庙祝转身去取针线。宁遇春站在三步之外，左腕的血仍在往下滴。
纪小柔低头压着伤口。
“世子站远些。”
宁遇春脚步一停。
“为何？”
“你手上的血，别落进来。”
宁遇春将裂开的袖口攥住，往后退了半步。
皇帝的手指在腰间玉带上敲了一下。
宁遇春自始至终没有咳。
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纪小柔重新压紧伤口。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发丝黏在鬓边，她腾不出手去管。
针线送来，周嬷嬷终于忍不住。
“少夫人，老太君她……”
“没伤到要害。”
“能缝吗？”
“能。”
纪小柔穿针。
“只是失血太多，今夜不能起热。”
周嬷嬷咬住唇，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那就是能活？”
纪小柔捏着针的手停了一瞬。
“我在这儿。”
周嬷嬷将她递来的布团紧紧攥住，没再追问。
殿外的天色暗下来。
素秋换了一次灯油，把灯芯剔亮了些。
纪小柔低头缝合伤口。
一针。
又一针。
老太君的血终于止住。她用干净布层层压好，打结时，才发现自己的十根手指全被血浸透了。
她把手放进水盆。
清水迅速漫开一片红。
皇帝在这时开口。
“今日庙中之事，一个字不许出去。”
庙祝和知客僧跪了一地。
“草民不敢。”
皇帝转向近卫。
“庙门内外清干净。活口封嘴，死的封身，一并送去大理寺。”
“是。”
近卫拖走尸首，地上的蜡丸被单独装进一只小匣。
皇帝将匣盖按上。
“你听见了？”
纪小柔跪直身子。
“听见了。”
“看见的呢？”
“臣妇知道。”
纪小柔将染红的布团放入铜盆，起身退开。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挽起的袖口上。
“宁家娶你，倒不算亏。”
宁遇春握住伤腕的手指收了一下。
纪小柔低头道：“臣妇不敢当。”
偏殿临时设了榻。
老太君被抬过去时已经昏沉。殿里那盏供了二十多年的长明灯还亮着，方才庙门大开，穿堂风扑灭了半边灯芯。
原本并着的两点火，只剩下一豆微光。
老太君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
纪小柔俯身。
“老太君？”
老人勉强睁开眼，嘴唇动了动。
“灯……”
纪小柔握住她的手。
“灯还在。”
老太君的手指在她掌中动了一下，很快又垂落下去。
纪小柔替她掖好被角。
长明灯又晃了晃。
没有灭。
灵泉山下，官道旁的荒祠里，有人靠着墙根坐了很久。
约定的时辰早已过去。
三个人，一个也没有回来。
他站起身，隔着破窗往山上望。药王庙那边没有火光，也听不见喊杀声，只有几点灯火透过林隙，时明时暗。
他分不清是得手了，还是失手了。
山道上忽然亮起一线火把。
马蹄声由远及近，沿着官道直奔山上。前面的骑手穿着禁军甲衣，后面还有大队人马。
那人退进柱后的阴影，踩灭墙角最后一点火星。
等马蹄声过去，才从荒祠后门离开。
他得回去。
却无话可报。
? ?从这一章开始，剧情会暂时从卿卿我我转到案子和朝局上，信息量会比前面密一点，也会有一点烧脑。
?
介意心一直悬着的亲，可以先攒个十章、二十章再看，不然可能会跟着一起紧张。
?
宁遇春和纪小柔这边，也会开始出现一点误会和拉扯，后面会有点小虐。
?
不过放心，不会虐太久。该甜的还是会甜，该解开的也都会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