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钺第三次派去西坡枫林的人,只带回两个字。
未见。
安阳把手里的茶盏搁回案上。茶水撞上盏壁,晃了两圈。
“什么叫未见?”
小校跪在帐外,后背全被汗湿透了。
“枫林旧路上有打斗痕迹,马蹄乱,草上有血。陛下和世子暂未寻到。”
安阳站起身。
“再说一遍。”
小校伏低身子。
“暂未寻到。”
安阳掀帘出去。
午后围猎刚开,远处仍有号角声,御帐附近的车马却已经乱了。几名女眷攥着帕子,不住往西坡方向张望。
安阳走下帐前木阶。
“陛下只是去西坡看红叶,山路绕了些。各帐原地候着,谁也不许乱走。”
一名宗室夫人上前半步。
“郡主,方才不是说——”
安阳把袖边抚平。
“围场惊了几匹马。夫人此刻带人出去,是想替禁军搜山,还是等陛下回来,先治你一个擅离大营?”
那人停住。
“臣妇不敢。”
“那便回帐。”
“是。”
安阳转向岑钺。
“封东口,收猎队。三班禁军全数调回。西坡、东林、北水边,分三路搜。”
岑钺抱拳。
“末将已经派人。”
“再派。”
“郡主,禁军调度自有规制。”
安阳捻了一下袖口的金线。
“我是陛下的妹子,也是宁遇春的母亲。岑统领此刻不让我说话也成。”
她声音很轻。
“等陛下回来,或者等他回不来,你再同他讲规制。”
岑钺下颌绷紧。
“传令。”
号角很快换成三声短响。
山口旗帜接连落下,驱猎的人马掉头回营,禁军分成数队冲进林中。
安阳站在御帐外,腰背挺得笔直。
云嬷嬷走近,伸手扶住她的袖子。
那层衣料底下,手指正在发抖。
“郡主。”
“闭嘴。”
云嬷嬷把手收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一副担架先从林口抬了回来。
担架上躺着德安。
他左半边袍子被血浸透,双眼紧闭。随行军医扑上去剪开衣裳,露出左肋下的刀口。
安阳往前一步。
“活着吗?”
“活着。”
“能开口吗?”
“还不能。”
“先救。”
德安被抬进侧帐。
跟随他回来的近卫跪在地上,肩头还插着半截断箭。
“枫林回程遇上倒木,统领原要护陛下走东侧小路,世子突然说往西。话未说完,林中三面放箭。德安公公的马受惊,他落地后被人截住。陛下和世子往西去了。”
“往西有什么?”
“野岭。”
安阳的手按住案角。
“继续找。沿路的山沟、旧道、猎户棚,一个都别漏。”
“是。”
夜色落下时,裴璟渊赶到了围场。
他的披风上还沾着城中尘土,身后跟着两名大理寺司直和十余名寺卫。
岑钺迎上前。
“裴大人来得倒快。”
裴璟渊翻身下马。
“陛下遇险,大理寺若来得慢,明日便该先查自己。”
岑钺没有接话。
裴璟渊径直去了西坡。
倒木还横在原处。
火把照亮断口,新裂开的木茬一片惨白。
裴璟渊蹲下去,从树根旁捻起一点木屑。木屑很细,还带着新鲜的松脂气。
“谁说是风倒?”
一名校尉低声道:“近卫最初回报,说是风倒。”
裴璟渊将木屑搁在掌心。
“风会用锯?”
校尉垂下头。
裴璟渊沿倒木往东走。
东侧果然有一条林间小路,窄,却近。路口两侧的草被踩伏,泥里重叠着许多脚印。
他停在路口。
“若往东呢?”
无人应声。
“会进伏兵口袋。”
裴璟渊继续往前。
箭阵落点就在十余丈外。
树干、泥地和死马身上全钉着箭。三面箭雨压下来,唯独给东侧小路留出了一道缺口。
裴璟渊拔出一支箭。
箭羽是禁军制式,杆身新,铁簇却磨旧了一层。
他把箭交给身后的司直。
“封存。”
“是。”
岑钺走到近前。
“裴卿怀疑围场内有人递了御驾路线?”
裴璟渊用帕子包住那一点木屑。
“我不下结论。”
“那裴卿在查什么?”
“查能进卷宗的东西。”
远处骤然响起一声长哨。
有人从西坡飞奔而下。
“找到了!”
安阳立刻转身。
那人冲到近前跪下。
“陛下无恙。世子护着陛下翻过野岭,到了灵泉山药王庙。庙中随后也遇了刺。”
安阳抓住缰绳。
“谁受伤了?”
“世子。”
“还有谁?”
来人喉结滚了一下。
“宁府的老太君重伤。”
云嬷嬷向后退了半步。
安阳站在原地。
手中的缰绳被她一寸寸收紧。
“老太君还活着吗?”
“活着。少夫人已经止住血。陛下令庙中封口,对外只称惊马冲围,圣躬违和。”
安阳翻身上马。
裴璟渊回到倒木旁,将包着木屑的帕子交给司直。
“这棵树,从根到枝,一寸不漏。”
司直愣住。
“树也要封?”
裴璟渊抬手。
“连树也封。”
不到一刻钟,安阳已从大营调出十余名近卫,沿着西侧山道赶往灵泉山。
山路狭窄,夜里辨不清前路,她一路没有减速。云嬷嬷跟在后面,几次想劝,安阳的马已经转过了前一道山弯。
药王庙外全是禁军。
两名近卫横刀拦住庙门。
“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擅入。”
安阳勒住马。
“睁大眼睛看看清楚我是谁!”
近卫认出她,连忙收刀。
安阳翻身下马,脚刚落地,便看见石阶缝里的血。
血迹已经被水冲过,仍留着暗红的一片。旁边还有一只摔裂的茶盏,碎瓷没来得及收。
她快步进了偏殿。
老太君躺在临时铺出的矮榻上,肩背垫得很高,脸上几乎没了血色。周嬷嬷跪在榻边,不住替她擦额上的汗。
纪小柔坐在另一侧,袖子挽到手肘,十根手指都染着血。素秋守在她身后,手里还端着半盆已经发红的水。
安阳走到榻前。
“母亲。”
老太君没有应。
她伸手探了探鼻息,猛地转过身。
“人怎么样?”
纪小柔站起来回道:“血止住了。今夜若不起热,便能稳住。”
“刀伤在哪儿?”
“肩背。”
“怎么伤的?”
纪小柔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刀原本是冲着儿媳来的。老太君把儿媳拉到了身后。”
安阳盯着她看了片刻。
“你再说一遍!”
“老太君替我挡了一刀。”
安阳扬起手,便要朝纪小柔脸上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