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起风波渐紧,微虐预警。】
日头偏西,围场深处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先是马嘶,一声连着一声,惊得极烈。随后是人喊,再是禁军巡围那一角的旗,乱了。
乱的是西边。
御帐前的近卫齐齐按刀,席上的宗亲纷纷起身张望。
只有崔元甫坐着没动。
他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盏。
这才抬起眼。
※
骚动起时,宁遇春不在御帐前。
半个时辰前,皇帝遣德安来传口谕:围场西坡有一片枫林,红得早,让世子陪朕走走。
西坡枫林是皇帝秋狝的旧路。年年围猎,皇帝必要在午后往枫林走一趟,看一看红叶。这是几十年的老习惯,宗室尽知,连围场里新拨来的小校都能说上一句。
伴驾的只有一小队近卫,八人,加德安。
皇帝骑马走在前头,不快。宁遇春落后半个马身,骑得规规矩矩,像一个真的三日一病的人。
“你母亲今日那出请罪,”皇帝忽然道,“排练了几日?”
“回陛下,母亲不需排练。”
皇帝笑了一声。
枫林在坡上,底下是一道浅沟,沟里积着头场霜化的水。
惊马的嘶鸣就是这时候从坡后卷过来的。
四五匹无人的猎马冲下坡,鬃毛倒竖,马眼血红。近卫喝止不住,阵型被冲开了一角。
就在那一角散开的瞬间,沟底的枯草里,弹起来两个人。
窄刃刀,不出声,一左一右,直取马上。
取的不是皇帝。
是宁遇春。
近卫的刀离得有三步远。
三步,够一柄窄刃刀走完全程。
宁遇春没有等那三步。
他从马上侧翻下来,落地的同时反手扣住左边那人的手腕,借势一带一压,刀尖擦着他自己的肋侧滑过去,扎进了马鞍。他肘一沉,那人的腕骨发出一声闷响,刀脱了手。
右边第二刀已经到了背后。
宁遇春没有回头。他拔出扎在马鞍上的窄刃刀,反握,向后撩。
两下动作之间,没有一丝停顿。
也没有一丝病气。
血溅在枯草上时,近卫才赶到。八个人把两名刺客按进泥里。一个腕骨断了,一个肩上开了道口子,两人被按住的第一件事,都是咬牙。
“掰嘴!”近卫统领嘶声喝。
掰开一个,牙缝里的蜡丸已经咬破了,黑血顺着嘴角淌下来,人在泥里抽了两下,不动了。
另一个被抢下了蜡丸,肩头血流如注,昏死过去。
前后不过十几息。
风把枫叶吹得哗哗响。
皇帝仍在马上,自始至终没有动。他垂着眼,看泥地里那具服毒的尸首,又看被拖走的活口,最后,目光落在宁遇春身上。
宁遇春立在原地,手里还倒提着那柄窄刃刀。
刀刃向下,血一滴一滴落在草上。
他松了手,刀落了地。人晃了一晃,扶住马鞍,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
“陛下恕罪……”他喘着,“臣、臣失仪。”
皇帝看着他咳。
看了很久。
“死人身上有什么,搜。”皇帝对近卫道,“活口带下去,交大理寺,别交禁军。”
近卫翻检尸首。
从那人怀里,搜出几片旧甲叶,甲叶边缘的皮绳还新;又搜出半块腰牌残件,木质发乌,像在土里埋过。
甲叶递到皇帝马前。
皇帝没有接,只垂眼扫了一遍。
甲叶内侧,一枚旧印,依稀可辨。
平州官炉。
皇帝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收着。”他道,“原样封,给裴璟渊。”
德安上前收了。
皇帝这才重新看向宁遇春。
宁遇春的咳止了些,扶着马鞍站直,脸色发白。
白得很像样。
只是方才翻身格挡时,左袖口被刀尖挑开一道,血顺着腕子渗出来,滴在靴面上。
皇帝的视线在那袖口停住。
“遇春。”
“臣在。”
“你这身子,”皇帝缓缓道,“倒比朕想的好些。”
风从枫林里穿过去。
宁遇春垂着眼,躬身。
“回陛下,臣是吓的。”他声音还哑着,“人吓急了,什么都躲得开。”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回帐吧。”他拨转马头,“今日的事,在场的人,一个字不许出去。”
八名近卫齐声应诺。
队伍重新上路,走了不到一里,前头探路的两名近卫勒住了马。
“停。”
官道被一株倒下的老松拦了一半。
近卫统领拨马上前查看,回头道:“陛下,风倒的树,绕道罢。”
宁遇春没有动。
他看的是断口。
断口朝外,白茬新得刺眼,边上散着一层没被风吹走的木屑。
风倒的树,断口是撕开的,毛边发灰。
这一株是齐着锯的。
锯了半日,最后一推,赶在马队回程之前。
“绕哪边?”皇帝问。
近卫统领指向东侧:“那头有条林间小路,近。”
近。
所以这树才倒在这里。
“陛下,”宁遇春开口,“往西。”
近卫统领一怔:“西边是野岭,没有路……”
话没说完,箭响了。
不是稀稀落落那种响法。是密集的、有章法的、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的。
“护驾!”
八名近卫瞬间围成一圈,将皇帝和宁遇春夹在中间。
箭矢钉进皮甲,钉进马身,一匹近卫的坐骑当场惨嘶倒地,将骑手甩了出去。
东边的林子里传出脚步声。
很多。都在往这边合。
“德安!”皇帝喝了一声。
德安的马受了惊,人被甩离队伍七八步远,一个黑衣人已经欺身上去。
宁遇春一把扯过皇帝的马缰,压低身子。
“陛下,往西。”
“德安!”
“他们把树放在那儿,就是要陛下往东。”
第二轮箭压下来,冲的是人群最密处,近卫又倒了一个。
皇帝在马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一带缰,往西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德安一声闷哼。
是被砍中了,还是躲开了,谁也顾不上回头。
两人两骑,冲进了林子。
喊杀声追了一阵,被树隔开,只剩零星的脚步咬在后头。
三个,或者四个。不喘,不喊,专挑近路抄。
“往哪儿走?”
皇帝一边纵马一边问,声音里没有一丝乱。
宁遇春认得这条路。
幼时那场病,太医院说熬不过冬。老太君亲自抱着他,走的就是这条山道,去山那头的药王庙许愿。
他活下来了。
“翻过这道梁。”他道,“梁那边有座庙。”
“庙能挡刀?”
“庙里有人。”
马进不了密林,两人弃马徒步,往梁上爬。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支箭擦着宁遇春的耳边钉进树干,木屑崩了他一脸。
他反手把皇帝往身后一带,肩上挨了半下刀风,没破皮,人却一个趔趄。
“陛下先走。”
“你……”
“臣认得路,陛下不认得。”宁遇春从地上抓起一截断枝,“翻过去就是庙门。”
皇帝看了他一息,转身翻梁。
宁遇春殿后。断枝抡出去,磕开一柄追来的刀,借力一滚,堪堪躲过后颈那一下。
左腕的伤又崩开了。
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山道的碎石上。
一路都是。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停。
梁顶的风很大。
翻过去的一瞬,宁遇春看见了。山坳里一座不大的庙,飞檐在暮色里露出一角,庙墙外挂着两盏气死风灯。
灯是点着的。
两人几乎是滚下坡的,一路带起碎石,直冲到庙门前。
宁遇春抡起拳头砸在门上。
“开门!”
门内的脚步声很快。
不是庙祝的脚步。
门开了。
一个穿着外出褙子的老妇人立在门槛里,手里还端着半盏没喝完的茶。
茶盏落了地。
“遇春!”
话没说完。
她看见了他身后的人。
老太君慢慢跪了下去。
“老身叩见陛下。”
? ?从这一章开始,剧情会暂时从卿卿我我转到案子和朝局上,信息量会比前面密一点,也会有一点烧脑。
?
介意心一直悬着的亲,可以先攒个十章、二十章再看,不然可能会跟着一起紧张。
?
宁遇春和纪小柔这边,也会开始出现一点误会和拉扯,后面会有点小虐。
?
不过放心,不会虐太久。该甜的还是会甜,该解开的也都会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