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的周太医是次日辰时进的宫。
贵妃宫门虽封,请脉不能断,这是宫里的规矩,皇帝也没有旨意禁诊。
周太医隔着帕子诊了脉,说是思虑过甚、心血暗耗,开了一副安神汤。
贵妃倚在榻上,声音恹恹的。
“本宫这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玉珩小时候也犯过。”她道,“劳烦太医,给三殿下也带一副去。他近来在外头饮酒,最伤心脉。”
周太医躬身应了。
母亲给儿子捎一副安神方,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
方子誊了两份。给三皇子的那份折成四折,夹进药方匣的夹层里,由太医院的药童送去三皇子府。
三皇子府的长史收了方子,看也没看,转手命人送去醉红楼。
长史的人到醉红楼后巷时,天刚擦黑。
林楚楚的马车,恰好停在正街的巷口。
她今日又炖了醒酒汤。上一回的汤送进去了,人也留下了;这一回她挑了同一个时辰、同一只食盒,连汤面上撒的枸杞都是同样的三粒。
可这一回,她在楼下就被拦住了。
掌柜的客客气气,腰弯得很低,话却滴水不漏:楼上今日不见客,姑娘的心意小的替姑娘收着,姑娘请回。
林楚楚提着食盒站在帘外,指尖有些凉。
就在这时,她看见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领着个捧药匣的小厮,从后巷的角门进去了。
那中年人袍角的纹样,她认得。
三皇子府的人。
林楚楚的心猛地一动。
府里的人来了,所以楼上不见客。
殿下连府里来人都要避着旁人,何况是她。他是怕她这时候上去,撞见府里的人,传出去坏了她的名声。
未定下的事,自然要遮得严一些。
她这样想着,方才那点凉意便化了,指尖甚至有些发热。
“回吧。”她转身上车,声音放得很轻,“把汤留下。”
丫鬟应了。
马车驶出正街,林楚楚摸了摸鬓边。今日没有戴那支簪子,娘不许。可簪子在袖中的锦盒里,隔着一层缎,贴着她的腕。
“回去告诉娘。”她低声吩咐,“嫁妆册子,先别收。”
马车走远了。
醉红楼的柜上,那盅醒酒汤搁在一摞账本旁边,没人动。
汤面上的三粒枸杞慢慢沉了底。
到打烊的时候,汤凉透了。
跟上一回一样。
只是上一回,是萧玉珩亲手倒掉的;这一回,连倒它的人都没有。
醉红楼后院的雅间里,萧玉珩就着灯把药方展开。
安神方的背面,另有一行小字。
宫门久不开,陛下心意未明。你若仍在外胡闹,便是把刀柄递给旁人。速归府。
字是贵妃身边嬷嬷的手笔,语气却是母亲的。
萧玉珩看了两遍,把纸凑到烛上。
火苗舔上来,那行字蜷了蜷,黑了。
他没有叫人备车。
窗外的鼓乐换了一曲。他给自己斟了盏酒,没喝,只搁在手边,让酒气慢慢散在屋里。
醉红楼的酒气,如今是他的衣裳。
穿给谁看,他清楚。
亥时,崔元甫到了。
没有走正门。醉红楼后巷的角门里停了一顶青布小轿,崔元甫下轿时,连灯笼都没让人打。
雅间里灯亮着,酒摆着,坐着的却是萧玉珩的贴身侍从。
真正的门在雅间屏风之后。多宝阁往侧一移,露出半人高的暗门,进去是一间无窗的密室,一灯,一几,两个蒲团。
萧玉珩已经坐在里面了。
崔元甫进来,掸了掸袖上的夜露,在他对面坐下。
谁也没有寒暄。
“母妃来信,让我回府。“
“娘娘是慈母。“崔元甫道,“慈母看的是儿子。陛下看的,是储君的样子。“
萧玉珩转着手里的茶盏。
密室里没有酒。酒在外头的雅间里,是给别人闻的。
“永业行露在外头了。”
这不是问句。
崔元甫也没当它是问句。
他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放下,什么也没说。
萧玉珩看着他那副神色,看了两息,笑了。
会怕的账,不会让它露出来。
“是我多问了。”
“殿下没有多问。”崔元甫站起身,“只是问早了。”
他走到暗门边,停了停。
“往后夜里少饮些,留着精神。”
“留着做什么?”
“骑马。”
七夕那夜,上京街上灯火很盛。
宁府没有出门凑热闹。
纪小柔伤未全好,宁遇春也不喜在人多处露面。小满在廊下念叨了半日,说今年的乞巧灯怕是瞧不成了。
“七夕不出门,也太亏了。”她趴在栏杆上,看着外头隐隐约约的灯火,“听说东市那边扎了鹊桥灯,一整条街都是。”
蓬莱端着药经过,凉凉道:“灯年年都有,命只有一条。”
小满瞪他。
“七夕说这个,多不吉利。”
蓬莱看了一眼屋里。
“我说的是世子。”
小满更不服了。
“世子也不能年年七夕都在屋里喝药吧?”
蓬莱面无表情。
“我们世子又不是牛郎,非得七夕夜出去会人。”
小满一噎。
屋内,纪小柔正把一只旧护腕从箱底取出来。
护腕是深褐色的皮,边缘磨得有些旧,暗扣却还结实。宁遇春看了一眼,挑眉。
“七夕送这个?”
“旁人送香囊,我送护腕。”纪小柔低头试了试暗扣,“不好看,但管用。”
宁遇春伸手接过。
“给我防箭?”
“不是。”
“那防什么?”
纪小柔抬眼看他。
“防你又说不必担心。”
宁遇春手指在护腕上停了一下。
外头小满还在同蓬莱争辩,说牛郎织女一年才见一回,怎么到了东苑就成了喝药和守命。蓬莱说,织女若嫁进宁府,也得先听薛嬷嬷安排晚膳。
纪小柔听见了,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宁遇春垂眼,将护腕扣在腕上。
“我尽量。”
纪小柔看着他。
“这话不好听。”
“那换一句。”
他扣好暗扣,抬眼看她。
“若真有事,我先告诉你。”
纪小柔没有立刻应。
片刻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平安结,系在护腕内侧。
“记住。”
宁遇春低声道:“记住了。”
七夕灯火热闹了一夜。
灯花轻轻爆了一声,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宁府东苑的灯,却早早熄了。
七夕过后第三日,宫中降旨。
八月初九,北苑围场秋狝,为期三日。宗室勋贵、三品以上并功勋之家,扈从伴驾。
旨意送到宁国公府时,安阳正在西苑用早膳。
她看完旨意,放下筷子,半晌没说话。
云嬷嬷低声道:“郡主,要备猎装么?”
“备。”安阳道,“再把春哥儿叫来。”
她望着窗外,眉心慢慢拢起。
宁府这一阵风口浪尖,偏这时候来一场围猎。
皇兄这一箭,不知要射谁。
可弓,已经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