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那道目光落在了卢小欣身上。
什么都没发生。
不知道是影鬼伪装得太好,还是她进副本前被蓝星意志加了buff。
反正卢小欣身边无事发生,只是单纯有一种被盯上的感觉。
那眼睛很快消失,影鬼有些亢奋,它觉得是自己帮助主人伪装成功了。
公交车冲出界域节点,猩红色光海在车窗外一闪而逝。
车厢里惨白色的灯光重新亮起,所有鬼乘客同时恢复坐姿,像刚才那场扫描不过是一次临时停靠。
卢小欣把手从雷击木短剑上移开,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雾气由墨色转为极深的灰黑,公路两侧的石质路标不知何时变成了歪斜的木质指示牌,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怨气侵蚀得无法辨认,只能勉强看出几个模糊的笔画。
路面上不再是碎石,而是一层极薄的、不断翻涌的灰白色雾气,车轮碾过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行驶在某种半凝固的液体表面。
远处天边浮现出一片连绵不绝的灰色轮廓,起初卢小欣以为是山脉,但当她仔细看时,那片轮廓正在缓慢移动,不是地壳运动,是某种活物。
它们太大了,大到人类的视觉需要很久才能确认那不是山脉,而是一群正在缓缓迁徙的巨型怨灵,每一只的体型都和整座城市相当。
它们的身体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白色雾气,雾气里隐约能看到无数张扭曲的鬼脸在无声尖叫。
公交车和它们之间的距离至少有上百公里,但她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压迫感,像是蚂蚁仰头看山脉。
饿死鬼有些兴奋,他的感知在蓝星上只能覆盖数百米范围,但在这里,他的感知范围翻了至少好几倍。
他能感应到窗外每一缕怨气的浓度、流向、归属权,这对他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感官盛宴。
他甚至下意识地用手轻轻碰了一下车窗玻璃,玻璃表面立刻凝结出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晕,那是他体内的万物掠夺纹路在自发吸收车窗缝隙里渗进来的怨气碎片。
吸收速度比在蓝星时快得多,在蓝星好几个小时才能吸收完的怨气,在这里,只是坐在窗边,只是呼吸,他体内的怨气储量就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
影鬼的情况类似。
这就是鬼怪的天堂啊!
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这辆车上会有这么多鬼乘客。
它们是这片空间里的居民,被公交本体的规则束缚在这条线路上,每到一个站点就有一部分鬼下车、一部分鬼上车。
下车去做什么?
去蓝星。
上车从哪里来?
从蓝星回来,或者还没来得及去。
这辆车本质上是一辆运兵车。
把诡异维度的怨灵一车一车地往蓝星送,再把那些在蓝星吃饱了活人生机的厉鬼接回来。
前世归墟会打爆两界通道之前,蓝星上的灵异事件就是从零星到频繁、从低阶到高阶逐步升级的,和这辆公交车的运行逻辑完全吻合,一开始派去蓝星的只是c级甚至d级的低阶怨灵,随着通道越来越稳固、怨气渗透越来越深,能派过去的鬼也越来越强。
公交车在终点站停稳时,卢小欣走下台阶,靴底踩在站台的水泥地面上,触感坚硬而干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墨绿色的公交车,它就静静地停在站台边上,引擎没有熄火,发出极低沉的怠速声,车灯依旧亮着惨白色的光。
司机没有下车,他的双手还搁在方向盘上,锁链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其他鬼乘客早已散入薄霭深处。
红裙女人踩着唯一一只高跟鞋,独自走向远处那片永远在下暴雨的天际线。
无头鬼庞大的身躯挤进一条极窄的巷子,几息之间就被雾气吞没。
西装男人整了整领带,朝立交桥方向的岔路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
它们都有自己的去处,在这两个小时里,没有公交本体的规则束缚,它们可以短暂地回到自己死前最熟悉的地方。
两小时后,公交车才会返程。
卢小欣沿着站台边缘的石板路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饿死鬼从她肩膀上跳下来,恢复成正常体型,端着碗跟在她身后,一边自动吸收怨气。
卢小欣走得不快,她慢慢逛着,一边思索鬼公交这个副本怎么过,一边观察着异界的情况。
每遇到一只游离的小型怨灵,饿死鬼就端着碗上前,那些怨灵便像被磁铁吸住的铁屑一样,不由自主地交出体内的怨气碎片,化作一粒粒灰白色的珠子落入碗中。
偶有不愿配合的,饿死鬼也不废话,拔出迷你斩骨刀一刀捅穿,把整只怨灵的残骸连碎片一起扫进碗里。
他跟在卢小欣身后,边走边嚼,碗里的碎片越堆越高,那张凹陷的脸上露出极淡的满足感。
前方薄霭深处浮现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光晕在雾气中扩散得极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不敢往外多透一寸。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老式的四合院,院门口挂着两盏大白灯笼,烛火在里面跳得很旺,把门框上贴的白色对联映得忽明忽暗。
对联上的字迹从右往左排列,墨色极浓,浓到在暖黄的光里也透出一层极淡的黑气。
鼓乐声从院子里传出来,吹吹打打,热闹非凡。
有人在笑,笑得很大声,杯盏碰撞的脆响和劝酒声混在一起,偶尔能听到几句模糊的祝酒辞。
卢小欣走到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副对联,上联写的是“一生勤俭持家”,下联是“半世辛劳育儿”,横批“音容宛在”。
她目光往下移,落在院门内侧那扇敞开的堂屋门上。
堂屋正中央摆着一具黑漆棺材,棺盖半开,棺材前点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在棺木表面投下极淡的阴影。
一群鬼围坐在棺材旁边的大圆桌上推杯换盏,男女老少都有,穿着打扮各异,有的还穿着寿衣,有的寿衣外面套着日常的夹克。
夹菜的动作自然而流畅,筷子在碗碟之间来回穿梭,有人在划拳,有人站起来敬酒,还有人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没有人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