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上觥筹交错,一个穿寿衣的老太太站起来给旁边的人敬酒,酒杯碰得叮当响,酒液从杯沿溅出来洒在桌上,没有人擦。
一个年轻男鬼正在划拳,喊“五魁首”的时候脖子往后仰得太用力,颈骨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他自己浑然不觉,还伸手去捞桌上的花生米。
没有人在哭。
一个都没有。
棺材里那个穿深蓝色寿衣的老头坐起来的时候,圆桌上安静了片刻。
划拳的年轻男鬼正要把最后一根手指掰下来,手还悬在半空中,头转过来看着棺材的方向,脸上那副醉醺醺的笑容还没收住。
老头伸出一只手,干枯的手指按在年轻男鬼的肩膀上。
那只手看起来没什么力气,指节突出,指甲缝里还塞着入殓时擦上去的香灰。
年轻男鬼的整个身体就像被抽走了支架一样软塌下去,化作一团极浓极厚的灰白色怨气碎片。
老头张开嘴,把那只还在抽搐的鬼魂从肩膀开始一块一块撕下来,塞进嘴里。
灰白色的碎屑从他嘴角往下掉,落在寿衣领口上,他也不擦。
“你也不哭,你也不哭,”老头一边嚼一边说,声音沙哑而平稳,像是在饭桌上数落不听话的孩子,“我死的时候你在我灵前划拳,还真是热闹。来,跟爹一起走吧,去那边划个够。”他把最后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喉结在干枯的脖颈上滚动了一圈。
灰白色的眼珠转向圆桌上另一个中年男鬼,那个男鬼手里还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僵了,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你也是,”老头站起来,寿衣下摆扫过棺材边缘,“我死的时候你在隔壁打麻将,胡了一把大的,笑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我儿子打电话叫你过来帮忙抬棺材,你说打完这一圈就来。你那一圈打了多久?啊?”他走到中年男鬼面前,双手抓住对方的肩膀,像撕咬上一个鬼魂那样,从肩膀开始,一块一块往嘴里塞。
中年男鬼的嘴张得极大,像是在尖叫,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老头的牙齿在灰白色的怨气碎片上磨过,发出极细微的、像砂纸磨木头的声音。
“跟我一起走吧,去那边我陪你打,打到你赢为止。”
圆桌上其他鬼魂终于反应过来了。
酒杯落地的声音炸成一片,瓷碗砸碎在青砖地面上,菜汤溅得到处都是。
穿寿衣的老太太站起来想往院门口跑,跑了两步脚下一滑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碎成灰白色粉末。
老头把手里最后一块塞进嘴里,嚼着走过去,弯腰把老太太从地上拽起来。
老太太整个人吊在他手里,嘴里反复喊着“孩他爹,孩他爹”。
老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她的头拧下来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低声说:“你也不哭,我死了你挺高兴吧,以后没人管你了,没人骂你做饭咸。你个没良心的。”
卢小欣从头到尾没有移开视线。
饿死鬼蹲在她旁边,以一种极其专注的姿态盯着那些正在四散奔逃的鬼魂。
她用极低的声音交代他:趁老头还在嚼老太太,去把那些还没被吃掉的宾客挨个吸一遍,动作轻,能收多少怨气收多少,别惊动老头。
饿死鬼无声地从院墙阴影里摸了进去。
对准一只正往桌子底下钻的鬼魂发动乞讨。
灰白色的怨气碎片从它后背渗出来,在空中拖出极细的轨迹,落入碗中。
那只鬼魂毫无察觉,还在往桌布深处钻。
下一只,再下一只,饿死鬼绕着圆桌走了一圈,碗里的碎片堆得冒尖。
直到他绕到灵堂另一侧,不小心蹭到了墙角一堆纸钱。
棺材旁的老头猛地转过头。
他没有看那些还在往院门口逃窜的鬼魂,反正也跑不出他家院子。
缓缓转动灰白色的眼珠,很快在阴影中精确地锁定了饿死鬼的位置。
然后他裂开了嘴,嘴角沿着脸颊往上撕,撕过颧骨,撕过太阳穴,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尖牙。
“你也不哭,不哭就算了,还来偷我的东西?”
他站起来,干瘦的身体在灵堂惨白的灯光下拖出极长的影子。
饿死鬼没有退。
他把碗里刚收来的怨气碎片一把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把迷你斩骨刀拔出来握在手里。
左手的怨气锁链从碗底无声地滑出来,缠在小臂上,b级巅峰怨灵的武器,被他缴获之后一直盘在碗底,这是他第一次把它正式亮出来。
老头从棺材旁弹出来,身体在半空中化作一团极浓的灰白色雾气,数十条触须从雾中伸出,每一条末端都长着鬼面。
其中几条绕过饿死鬼身侧,径直朝院门口的方向扎过来。
影鬼在同一瞬间从卢小欣脚底铺开黑雾,极轻极薄地裹住她的双腿和腰侧,像一层贴身的黑色纱衣,然后带着她往侧面滑开。
触须擦着她左肩刺过去,刺穿了石墙上的砖缝。
她顺势往右跨了一步,影鬼的雾气已经提前铺好了落点,靴底踩在雾气上悄无声息。
第二根触须从上方劈下来,影鬼带着她往后滑了半米,触须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青砖地面被砸出一道极深的裂缝。
饿死鬼在正面硬扛。
左臂上的怨气锁链被三根触须同时缠住,锁链表面的拘魂符文在触须拉扯下全部激活,暗金色光纹沿着链环炸开,烫得触须末端那些鬼面发出刺耳的嚎哭。
他没有挣开锁链,反而顺着拉拽的方向往前踏了一步,右手握着百骨斩魂刀一刀捅进最近那条触须的嘴里,刀背骨节从内部抓住鬼面的舌头和喉咙,猛地往外一扯,整张鬼面被撕成两半。
左臂的锁链同时甩出去缠住另一条触须的根部,用力一拽,那条触须被他硬生生从雾气团里拽了出来,连根拔断。
锁链翻飞,刀光层叠,他的身位在触须群中不断前压,每往前一步,地上就多一滩灰白色的碎屑。
老头喷出一股极粗极浓的灰白色怨气流,他侧身避开大半,右肩还是被擦中,A级厉鬼的怨气护甲发出一声极尖锐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