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芯爆了一个火星。
信纸被徐芷柔叠好,装回信封,锁进铁皮箱最底层。
床板翻了个身,继续嘀咕:“沈怀安回住所连晚饭都没吃,把秘书叫进书房,问了一整夜德山村和徐记工坊的情况。”
徐芷柔吹熄煤油灯。
鸡叫头遍,偏房里已经响起了锉刀声。
徐芷柔推门出去,宋止戈站在工作台前,左手拿卡尺,右手夹着小铜件,手背上的纱布蹭了铁锈,灰扑扑的。
台虎钳开了口:“他四点就爬起来了,把铜套磨薄半分,就为给三号机省点阻力,伤口刚才卡在铁槽里,又裂开一道口子。”
徐芷柔走过去,拿走他手里的卡尺。
“换药。”
宋止戈低头看自己脚尖:“不用,结痂了。”
徐芷柔拉着他的手腕,把人拽出偏房。
宋止戈没挣扎,顺着她的步子坐到正房板凳上。
药箱打开,红药水倒在棉球上,擦过皮肉,宋止戈背脊绷直,右腿肌肉收得很紧。
徐芷柔动作利落,缠上白纱布,系了一个活结。
“预付款到账了。”
宋止戈看着自己包好的右手:“去县里买轴承。”
“今天不去县里,县里的货不行,去省机械三厂订特种钢齿轮。”
宋止戈抬头:“省机械三厂归轻工业局管,不对私人开证明。”
徐芷柔从柜子里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的公文,方志远昨天派人送来的特批条。
宋止戈盯着公文上的大印,喉结上下动了动。
“吃完饭,你跟我一起去。”
他站起身,把左手插进裤兜:“我去热粥。”
灶房炊烟升起来的时候,沈从周推着板车进院,车上两大筐新鲜蔬菜。
“当家,周大爷他们把自留地里的青菜全送来了,不要钱,说给缫丝女工添菜。”
“按市价结账,工坊不占乡亲便宜。”
九点整,村口大路上扬起一阵尘土。
不是吉普车,是三辆挂省城牌照的绿色大卡车。
头一辆停在工坊门口,跳下两个穿工装的押运员,后面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干事,手捧文件夹直接走进院子。
“请问哪位是徐记工坊的负责人徐芷柔同志?”
“我是。”
干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交接单:“省供销总社直调的优质春茧和特级秋茧,共计三千斤,请验收签字。”
院门门板开口了:“宋建国昨晚被省领导敲打,供销总社主任大半夜给下面仓库打电话,把压箱底的好茧子全调出来了,主任原话是,要是徐记工坊的外贸订单出了差错,谁也担不起责任。”
林跃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
宋止戈站在偏房门口,手里握着扳手。
扳手在心里直乐:“宋止戈他爹折腾一大圈,最后亲手把最好的茧子给儿媳妇送上门。”
徐芷柔神色如常,走上前翻看茧子成色,每一颗都圆整饱满,蚕衣薄,丝路清晰。
“过磅,卸车。”
干事把笔递过来:“徐同志,领导交代过,后续原料每周按时送达,绝对不耽误工期。”
徐芷柔签下名字。
押运车刚卸完货,巷子里传来自行车的叮当声,陈维国骑着半旧的飞鸽满头大汗拐进来,身后跟着县工商所两个稽查员。
车往墙根一摔,他指着院里的麻袋:“同志,就是这里,私藏原料,扰乱统购统销!”
稽查员刚要掏本子,看见了卡车上的省供销总社字样。
卡车车头的大灯在心里笑翻了天:“这傻子还以为抓到了把柄,不知道省里的调拨单刚盖上大印。”
领头的稽查员扫了一眼交接单上的省厅批文,脸色变了。
陈维国还在叫嚷:“快封库房,宋厂长说了,必须严查!”
“你瞎报什么案。”稽查员反手合上本子,“这是省重点外贸保障项目,手续比你脸都干净。”
转头对着徐芷柔客气一笑:“徐老板,例行公事,打扰了。”
两人骑车就走,比来时还快。
陈维国站在院门口,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石磨开口了:“他口袋里还揣着给宋建国写的检举信,信纸全被手汗浸湿了。”
宋止戈提着扳手走过去,陈维国往后退了两步,脚跟磕在门槛上。
“宋止戈,你别狂,你爹早晚收拾你!”
宋止戈没看他,抬脚踢上院门,厚重的木门擦着陈维国的鼻尖合上。
门栓落锁,院子安静下来。
“进缫丝间,按新批次上工。”
机器的转动声重新响彻小院。
徐芷柔回正房取了挎包,宋止戈已换了干净的蓝布褂子,站在院中等她。
两人坐上去省城的长途车,车厢里人多,宋止戈用左手护在徐芷柔身侧,隔开推挤的人群,身上的肥皂味很淡,混着一点机油气息。
省机械三厂门口,看门的保卫干事核对了两遍公章,态度立刻变了:“两位请进,厂长在办公室等你们。”
宋止戈对机械厂的布局很熟,带着徐芷柔穿过两道车间连廊,经过二车间时,他多看了两眼新式冷冲压设备,脚步放慢。
徐芷柔停下:“想要这种设备?”
“太贵,工坊用不上。”
地上的铁屑开口了:“他昨晚就在草稿纸上画了这种冲床的缩小版,想自己攒一台。”
徐芷柔记在心里,没多说。
采购合同签得顺利,技术科长老刘领他们去仓库提货,打量着宋止戈。
“你就是老宋的儿子吧,大学学机械设计的,你爸前两天还托人打听你,说你性子太拗。”
宋止戈仔细查验齿轮的模数和硬度,把货装进木箱,扣上锁扣。
“齿轮没问题,我们提货。”
老刘摇摇头,在单据上签字放行。
走出大门,天色已经擦黑,宋止戈把装满重型齿轮的木箱扛在左肩上,徐芷柔伸手去接箱子一角。
“不用,你拿包。”
肩膀压得很低,步子却走得极稳。
两人走过省城主干道,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红旗轿车,车窗落下一半。
沈怀安坐在后排,手里握着半截香烟,目光穿过街道,落在扛着木箱的青年和并肩而行的徐芷柔身上。
车门把手低语:“沈怀安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看见她从机械厂出来,步子迈得很坚定。”
秘书低声问:“沈先生,要不要派车送徐同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