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安把烟头按灭在铜烟灰缸里:“不用惊动她。”
徐芷柔的背影拐进长途汽车站进站口。
车座靠背在心里叹息:“沈副主席眼里全是林秀兰年轻时的影子。”
长途车缓缓开出车站,徐芷柔坐靠窗,宋止戈挨着她,木箱搁在脚边。
夜风从车窗缝隙吹进来,宋止戈偏过头,把车窗关紧了一点。
五千匹丝的原料齐了,零件齐了。
宋止戈的手指在木箱上轻轻敲击,合着发动机的节拍:“回工坊后,我连夜把新齿轮换上。”
“不急这一夜,明天天亮再动工。”
他没应声。
脚下的木箱小声告密:“他才不会等明天,打算半夜偷偷爬起来装零件。”
徐芷柔嘴角动了一下,闭上眼睛假寐。
班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工坊的方向,灯火还在亮着。
客车停在镇口大榕树旁。
徐芷柔下车,宋止戈扛着木箱跟在后头。
沈从周提着马灯候在路口,快步迎上来伸手接箱子。
宋止戈侧身避开,木箱闷声嘟囔:“他手腕酸得发抖,就是不肯让人搭把手。”
三人踩着泥路往回走,沈从周边走边汇报:“小英把新茧子全挑了一遍,都是上等货色,陈维国下午在村口探头探脑,被周大爷拿扫帚撵走了。”
“由他看,翻不出浪头。”
回到工坊,宋止戈把木箱抬进偏房,解开麻绳就要验齿轮尺寸。
徐芷柔走过去拿走卡尺。
“吃完饭再弄,机器今晚不跑。”
宋止戈看着空了的手心,到底跟她去了灶房。
两碗热汤面摆在木桌上,面条卧着煎蛋,汤里飘葱花。
宋止戈埋头吃面,徐芷柔忽然开口:“沈怀安今天在省城路边看了我很久。”
筷子停住。
“省政协副主席,”徐芷柔把碗里的荷包蛋夹到他碗里,“不是来找麻烦的。”
大铁锅在灶膛上接了一句:“沈怀安在省里威望高,连宋建国见了他都要矮半头。”
宋止戈咬掉半个荷包蛋,没再追问。
吃完面他把碗筷扔进水盆:“我洗,你去歇着。”
徐芷柔回正房翻开排班簿,五台缫丝机的产能必须压到极限,除了换新齿轮,女工还得倒班。
床板打了个哈欠:“偏房那位刚刷完碗,正蹑手蹑脚往缫丝间摸呢。”
缫丝间里亮着一盏小油灯。
宋止戈蹲在三号机旁,嘴里叼着手电筒,左手拿螺丝刀拆老式减速箱。
徐芷柔蹲到他身侧。
“灯光太暗,容易滑丝。”
他把电筒递过来,“帮我照卡簧。”
光束稳稳落进齿轮箱深处,宋止戈换了扁嘴钳,受伤的右手托住外壳,左手发力,卡簧弹开。
老旧的生铁齿轮取出来,新买的特种钢齿轮擦去黄油,对准主轴键槽插进去。
金属啮合,咬合声清脆。
新齿轮在轴心上转了半圈:“合身得很,转起来顺畅多了。”
宋止戈拧紧螺栓,用手转动飞轮,主轴运转比原先平稳许多。
“转速能提两成,明天一早试机。”
徐芷柔把电筒光移到他右手上,纱布渗出黄色药水,边缘松散。
“剩下的明天装,回去包伤口。”
宋止戈看着拆了一半的四号机,不情不愿。
徐芷柔拉住他手腕,“听话。”
他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
院子里月光落了一地。
偏房床沿,宋止戈坐着,看她低头替他缠纱布,油灯的光晕映在徐芷柔脸上。
枕头小声告密:“他心跳快得不行,离得近了连呼吸都屏住。”
徐芷柔打好结,扣上药箱。
“明天还要早起,别再折腾。”
“知道了。”
她带上门回正房。
天刚擦亮,院子里已经响起机器轰鸣。
换了新齿轮的三号机飞快转动,生丝顺着导丝孔平稳抽出,缠在木筒上,赵小英掐着秒表。
“当家,比昨天快了许多,丝条很匀,没有断头。”
徐芷柔当场宣布两班倒,白班十人,夜班十人,工钱一点五倍,夜班管一顿肉汤。
沈从周拿着出入库单进来:“赵家屯支书托人捎话,剩下两千斤秋茧按咱们的价留着,供销社去收,他们硬说受了潮不肯卖。”
“你带林跃去拉货,现钱结清。”
正午,村头停了一辆省城牌照的吉普。
省丝绸二厂李副厂长提着公文包走进院子,脸色复杂。
公文包在他腋下低语:“宋建国在厂里被上级通报批评,派副手来摸底,顺便想把外贸订单分流一部分给二厂代工。”
宋止戈端着机油壶从缫丝间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李副厂长叹气:“止戈,你真在这里干。”
“李叔有事?”
“你爸让我来送个文件。”
徐芷柔从正房走出来,李副厂长转身打量她,从包里抽出合作意向书。
“田中的五千匹订单时间紧任务重,光凭你们几台机器怕赶不及,省轻工厅希望大厂带小厂,二厂可以代工两千匹。”
宋止戈冷笑:“前几天还要查封原料,今天就来代工分润。”
徐芷柔没翻意向书。
“我们的机器刚改造完,日产量翻了一倍,四十三天内五千匹一匹不少。”
她站起身,“李厂长请回吧,徐记工坊的生意不劳二厂费心。”
李副厂长看了看宋止戈,收起意向书走了。
吉普开远,宋止戈走到她身边。
“二厂缫丝机老化严重,真让他们代工,质量过不了田中的验货标准。”
徐芷柔看着院里五台机器。
“我知道,我们的丝,自己织。”
夜里,工坊灯火通明,换班女工接替了白天的位置。
徐芷柔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床板忽然震了一下。
“省城有动静了。”
“沈怀安今天下午去了省外贸局,调阅了田中株式会社的所有合作细节。”
“离开外贸局后,他亲自去了省机械三厂,在车间站了很久,指着那台日本进口的精密机床,问厂长能不能仿制。”
床板停了片刻。
“沈怀安给机械厂下了死命令,三个月内必须攻克自动缫丝机的核心部件,他说这套设备将来有大用处。”
徐芷柔睁开眼,看着窗外月色。
隔壁偏房里,宋止戈还在图纸上写写画画。
院门外的石板路上,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黑影悄悄贴近了工坊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