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丰满在旁边坐着，没插嘴，他心里头门清，兵哥在四九城的摊子不小，走不开是真走不开。
灶房里头飘出炒菜的香味，李秀梅端着两盘菜出来了，往桌上一搁，又把杨丰满往前拉了拉，“来，坐过来。”
饭桌上，李秀梅把筷子往杨丰满碗里夹了好几回菜，那架势跟喂自家孩子似的。
吃到一半，她把筷子放下了，那双眼盯着杨丰满的脸，嘴动了两下，“丰满啊，你这一走……”
她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扒了口饭。
杨丰满把嘴里的菜咽下去，声音轻了些，“婶子，我以后有机会还会来看您的。”
“那可得说话算话。”李秀梅把筷子点了点他。
杨丰满使劲点了点头。
李秀梅把那口气顺过来，忽然一拍大腿。
“明天去百货大楼！给你再买几件东西带回去，那边买不着四九城的好货……”
“婶子，不用了，真不用……”
“什么不用？你一个人回去，那边条件差，连个暖水瓶都不一定有。鞋垫、毛巾、搪瓷缸子，都得备着……”
“婶子，我学校发了……”
“学校发的能跟百货大楼的比？”
李秀梅把手往桌上一拍，那架势不容商量，“明天一早，我去叫你，你跟我走就是了。”
杨丰满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杨兵。
杨兵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拿眼斜了他一下，嘴角往上勾了勾。
“别看我，我妈的主意，你拦得住？”
杨丰满张了张嘴，那点推辞的话转了两圈，到底咽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李秀梅拖着杨丰满出了门，直奔百货大楼。
那年头百货大楼是四九城最热闹的地界儿，一楼的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头摆的布料、鞋帽、日用品，齐齐整整码着，光看着就叫人眼馋。
李秀梅拉着杨丰满在二楼男装柜台前头站定，手往那排中山装上一指。
“这个，深蓝色的，给他比比。”
售货员拿眼把杨丰满上下一量，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件来，杨丰满把衣裳往身上比了比，那尺寸正合适，肩线齐整，扣子是铜的，往身上一摆就透着股精神劲儿。
“婶子，真不用……”
“穿上。”
李秀梅把话堵得死，手里已经在掏钱了。
杨丰满那点推辞的话，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中山装买完，李秀梅又拐到日用品那头搪瓷缸子两个，毛巾四条，一双解放鞋，一条围巾，全往柜台上码。
杨丰满站在旁边，手里抱着越来越多的包袱，那表情又窘又感动，嘴张了几回都没能拦住。
出了百货大楼，李秀梅还不罢休，在路边的供销社又添了两斤桃酥、一包奶糖。
“回去请同事吃，别抠搜。”
“婶子，我一个月工资……”
“你的工资留着攒媳妇本，这些是我给你的。”
杨丰满把那几个纸袋子往怀里抱紧了，没再吭声。
傍晚，杨兵比平时早了一个钟头到家。
灶房里的动静从下午三点就没断过，李秀梅和江娆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红烧排骨、糖醋鱼、炒鸡蛋、凉拌黄瓜，四个菜摆在桌上，热气腾腾。
杨国富把那瓶存了小半年的白酒拿出来，往桌上一搁。
“今儿破例。”
一桌人围坐着，杨国富端起杯子，那张脸绷着，嘴唇动了两下，把要说的话拧成了一句。
“丰满，回去了，好好干。”
杯子碰在一块儿，那声脆响在屋里弹了一下。
杨丰满仰头把那口酒闷进去，辣得龇了一下牙，可嘴角那道缝往两边咧着，收不住。
李秀梅不喝酒，可那双眼在饭桌上转了好几圈，筷子把菜往杨丰满碗里夹了一回又一回。
“回去以后，别省着吃，干活费力气，亏着肚子可不行。”
“知道了，婶子。”
“还有，找着对象了第一时间写信回来。”
杨丰满差点被嘴里的排骨呛着。
次日，天蒙蒙亮。
杨兵骑着从钢铁厂借来了偏三轮，二人往火车站赶。
站台上人不多，清早这趟车往南走，乘客大多是赶早班回老家的。
杨丰满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转过身。
“兵哥，到了我就写信。”
杨兵拿眼看着他，那张脸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少写信，多干活。”
杨丰满咧了咧嘴，转身上了车，那背影被包袱压得往前弓着，消失在车厢门口。
汽笛拉响，车轮碾着铁轨往前走。
杨兵在站台上站了半分钟，把手揣回兜里，转身走了。
日子往前赶，一晃就到了暑假。
杨升和杨颖从学校回来了，一进院门就满院子疯，那股子憋了一学期的劲儿全撒出来了。
这天上午，杨兵把一家人招呼齐了江娆带着小的，杨颖和杨升一左一右跟着，浩荡荡往百货大楼那头走。
杨颖凑到杨兵跟前，踮着脚往他手里瞅。
“哥，你到底要买啥？神神秘秘的。”
杨兵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在她眼前晃了晃。
自行车票。
杨颖的脚步钉在原地了，“哥！这、这是给我的？！”
“不给你给谁？你上学来回那么远，总不能天走着去。”
杨颖原地蹦了一下，一把抱住杨兵的胳膊。
“哥，你最好了！”
江娆在旁边笑着摇头，杨升在另一边翻了个白眼。
“姐，你能不能稳重点。”
“你管我！”
百货大楼一楼最里头那个柜台，几辆自行车一字排开，杨颖的目光锁在最右边那辆女式的，浅绿色，车把上缠着黑胶带，车圈擦得发亮。
售货员把票验了，把车推出来，杨颖的手搭上车把的那一瞬，那十个指头都在抖。
她扶着车，在柜台前头来回推了两步，那张脸上的笑，快要从眼角溢出来了。
“走吧，别在这儿挡道。”杨兵把手里的东西往江娆那头递了递，一行人往外走。
出了百货大楼，杨颖推着那辆新车，步子轻快。
杨兵走在最后头，江娆在旁边带着孩子，杨升在前面跟杨颖并排走着，絮絮叨叨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