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抬头对上杨国强那张脸。
那双眼不像杨兵的，没有那种压迫，可里头藏着的东西更深，是长辈才有的沉。
“哎。”
两个人出了院门，沿着胡同往外走，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杨国强走在前头，走了小半条胡同才开口。
“你爹跟我说了你的事。”
杨明低着头，没接话。
“我不打你，也不骂你。杨兵该打的都打了，该说的都说了。”杨国强脚步没停。
“我就问你一句，晓凤这个人，你到底想不想要？”
杨明的步子顿住了。
“大伯，我想要，我就是一时糊涂……”
“糊涂？”杨国强把脚步停下来，转过身，那张脸在月光底下看不清表情，可那声音里头的东西，比白天的太阳还晒人。
“你当初娶人家的时候，人家爹妈把闺女交到你手里，说了什么？”
杨明的喉咙发紧。
“你要是真想要这个家，就把脑子搁正了，女人怀着你的孩子，你不护着她，跑去可怜别人？杨明，你要是我亲儿子，今天不是三皮带的事。”
月光底下，杨明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那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抖。
杨国强把他那副样看了两秒，把手抬起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力道不重，可杨明的身子晃了一下。
“往后好过日子。”杨国强把话收了尾，转身往回走。
杨丰满回到学校的时候，宿舍里几个铺位空着，人都散出去了。
他把包搁在床头，还没坐稳，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班主任老周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个文件夹，那双眼从镜片后头扫过来。
“杨丰满，跟我来一趟。”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老周把门带上，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搁在桌上。
“你的分配方案，上头批下来了。”
杨丰满没急着看，在椅子上坐好了。
老周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没喝，先把话放出来。
“你成绩在班里排前五，系里给你争取了一个留京名额，冶金研究所，技术岗，待遇不差。”
杨丰满的手搭在膝盖上，没动。
老周等了两秒，没等到他的反应，把茶杯搁下了。
“你不考虑考虑？”
“周老师，我之前跟您提过了，我要回去。”
老周的眉头往中间挤了挤。
“小杨，留四九城的机会不是年年都有。你这个条件，留下来发展，前途比回去宽得多”
“我知道，但我老家那边在搞建设，缺技术人才，我在这儿学了几年机械，回去正好用得上。四九城不缺我一个，那边缺。”
老周把他盯了好几秒，那镜片后头的眼珠子转了转，“你家里人什么意见？”
“支持。”
老周把文件夹合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行，你自个儿想清楚就行。回头我把名额报上去。”
杨丰满站起来，冲他点了下头，“谢谢周老师这几年照顾。”
老周摆了摆手，“出去吧。”
接下来几天，班主任挨个找人谈话。
宿舍里头每天晚上都在议论，谁想留下，谁要回老家，谁托了关系想去哪个单位。
有人急得上火，嘴角冒了两个泡，有人笃定得很，早就托人打点好了门路。
第四天，老周把全班三十二个人召到教室里，黑板上贴了一张大红纸，密麻麻写着名字和去向。
教室里头一下子安静了。
三十二个人，留下的六个。
剩下的，全部分回籍贯所在地，有去县城工厂的，有去公社机械站的，有去矿上的。
杨丰满的名字在第十七行。
“杨丰满，小河村所属市农机厂，技术员。”
他把这行字看了两遍，成了。
旁边的同学凑过来，拿肘子捅了他一下。
“丰满，你那个留下名额真不要了？”
“不要了。”
“你可真行，要是给我，我做梦都能笑醒。”
杨丰满没接话，把那张红纸上自己的名字又扫了一眼，转身出了教室。
傍晚，杨丰满骑着借来的自行车，拐进了杨兵家那条胡同。
院门推开的时候，杨兵正坐在堂屋里翻报纸，听见动静抬了下头。
“来了。”
杨丰满把车支好，几步迈进堂屋，在凳子上坐下，“兵哥，分配下来了。”
杨兵把报纸搁下。
“哪儿？”
“小河村所属市的农机厂，技术员。”
杨兵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圈，点了下头。
“好。”
杨丰满把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双手搓了搓，“兵哥，这些年……”
“别整那些虚的，喝茶。”
杨丰满把嘴闭了两秒，到底把那口气吐出来。
“我是真感谢你，要不是你，我现在还老家刨地。是你供我念的书，是你给我找的路子。这些我都记着。”
杨兵拿眼斜了他一下，那表情很淡，“记着就行，别天挂嘴上。回去好好干。”
李秀梅从灶房那头出来了，手里还攥着把蒜苗，听见杨丰满的声音，脚步立马往堂屋这头拐，“丰满来了？吃了没？”
“婶子，吃过了。”
“吃过了也再吃点，我多炒个菜。”
杨丰满还没来得及推辞，李秀梅已经转身进了灶房。
他苦笑了一下，把那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杨国富从里屋踱出来，烟袋别在腰上，那双眼把杨丰满上下打量了一遍。
“分配的事定了？”
“定了，农机厂技术员。”
杨国富点了点头，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来，那张脸上难得有了点松快的意思。
杨兵从裤兜里摸出个小本子，撕了张纸下来，拿笔写了一串数字，递过去。
“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以后有什么事，打这个。”
杨丰满接过来，折好，塞进内兜。
杨国富想了想，也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个本子，翻了翻，把钢铁厂的号码报了一遍。
“这个也记上。找不着杨兵，就打这个。”
杨丰满把两个号码都记牢了。
杨国富抬起头，看了杨兵一眼，“杨兵，之前说过，等丰满毕业了，咱一起回趟老家。”
院里头安静了两秒。
杨兵把茶碗搁在桌上，指尖在碗沿上转了一圈，没立刻接话。
回老家。
他脑子里转了几圈，手头上的事还没理顺，工业部那边正赶着一个项目，这个节骨眼上请长假回去，不是时候。
“爹，现在恐怕不行，等过段时间再说。”
杨国富把他那张脸看了两秒，没追问，点了下头。
“行，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