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车头真往左拐了!
马车嘎吱一声停在彩云巷口。
车辕轻晃,乐雅刚要蹦下车,腰就被一只大手圈住。
薛濯俯身,在她眉心轻轻碰了一下。
“过两天我就来瞧你。想我,听见没?”
薛濯的声音轻轻落下。
直到那温温的一触离开,乐雅眼皮还在扑闪扑闪抖个不停。
薛濯高大的身子贴得极近,两条胳膊慢慢收紧。
乐雅脸腾地烧起来。
“我……我晓得啦!我走啦!”
她话音刚落,便猛地后退半步。
“嗯……想”。
都走到这一步了,她哪还敢在巷子口跟他掰扯那些该不该想他的老掉牙道理?
就怕他火气一上来,又把她硬生生扛回公府,再不许她迈出大门半步。
她心头警铃大作,脚步已不自觉往后挪了小半寸。
一想到这些,她脊背便是一僵。
若真被强行拽回去,别说去绣坊学针黹,怕是连窗缝里的风都吹不到她脸上。
虽说还不明白他为啥非得把她拽到这儿来,但只要暂时不用回那座金雕玉砌的牢笼。
乐雅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她偷偷吸了口气,压下狂跳的心,指尖悄悄掐了掐掌心,借那一丁点疼意稳住神。
“你自己都说我心肠歪、手段脏,下回再来找你,要是见不着人,谁晓得我又会干出啥荒唐事呢?”
薛濯压着嗓子说了这么一句,才缓缓松开圈住她的两条胳膊。
嘴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眼底却分明掠过一丝不容忽视的暗流。
乐雅一听,白眼立马翻上天,转身拎起裙角跳下马车。
薛濯就那么站着不动,一直盯着她背影一点点变小,最后被青砖墙吞得干干净净。
他足足站了好一阵,连风都停了似的。
文霖偷偷瞄他一眼,又瞄一眼,喉咙发紧,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也不知道大公子心里到底是松了口气,还是后悔刚才那一放手。
文霖缩着脖子站在车辕旁,手心沁汗,想咳又不敢咳。
可这整整一个月没见人影的大公子,确实跟从前不一样了。
“回吧。”
薛濯一转身就跨上马车,脸上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瞬间回来了。
他抬手掀帘的动作干脆利落。
文霖不敢多磨蹭,扬鞭一甩,马车轱辘滚滚朝国公府奔去。
日头偏西,云边染上薄薄一层金红。
他手腕一抖,鞭梢凌空炸开清脆一响。
两匹枣红骏马应声迈开长腿,车轮碾过青石板。
车里,薛濯缓缓闭了会儿眼,眼皮轻轻覆下。
可不过片刻,他脑中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乐雅临走时那一瞥。
胸口顿时像被一团湿透的棉絮死死堵住,闷得发紧。
……
离家才一个月,国公府那两扇红得发亮的大门,远远望去,瞧着还和从前一个样
过年挂的八角宫灯还高高悬在门楣两侧。
薛濯刚抬脚落地,两个守门的护院立刻缩起脖子
“大公子!”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直直向前,只垂眸对身侧的文霖低声吩咐。
“派两个身手利索、信得过的护卫,暗中去盯紧乐雅。”
话音未落,他已抬脚迈过门槛,径直往薛老夫人所居的集福堂去。
老夫人早从文霖那儿听说他今天回来,一大早就在屋里来回踱步。
才短短三十天,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几根筋骨。
一见薛濯推门进门,她长长叹出一口气。
“你现在翅膀硬了,主意正得很啊!为了个通房丫头,命都不要了?”
“你也不想想,这个月家里闹成啥样?全府上下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天天围在老身跟前问。”
说完,老太太下意识地往他身后张望。
“你那个贴身丫鬟呢?怎么没跟着你一块儿回来?人呢?”
薛濯撩袍坐下,顺手端起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
“满府上下嚷着找孙儿,真盼我回来的,除了祖母您和文霖,还有谁?”
老太太的话刚卡在嗓子里。
听见这句,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冻住了。
薛濯慢悠悠开口。
“祖母就盼着家里热热闹闹,觉得啥事糊弄过去就算完。可孙儿不想装傻充愣,更不愿睁眼装瞎。”
“这一个月,我差点把命丢在山上。要不是乐雅熬红了眼、守在我床边一刻不离,汤药亲手试温、汤匙寸寸喂进,夜里连眨一下眼都不敢,您老人家现在哪还能见着我这张脸?”
薛老夫人腾地坐直身子,后背瞬间挺得笔直。
“你伤着了?现在还疼不疼?骨头断没断?快让嬷嬷瞧瞧!来人,传大夫!”
“你也别总扯那丫鬟,要不是你让她跳崖,你能挨这一遭?”
归根结底,还不都是她惹出来的祸?
薛濯眯起眼,嘴角往上扯了扯。
“祖母到现在还不晓得,这事是柳家一手安排的?咱们薛家好歹读书识礼几十年,门风清正、规矩森严,难不成出了事,不找真凶算账,反倒指着个替人挡刀的小姑娘撒气?这话说出去,岂不让外头人戳脊梁骨,骂我薛家无德、是非不分?”
薛老夫人眼皮一抽,手攥紧了扶手。
“濯哥儿……你想怎么收场?”
“退婚嘛,随你定。轻丫头对你上心,这次也是脑子一热犯了错……”
“打住!”
薛濯声音陡然压低。
“要是啥错都能拿脑子一热抹平,我还在刑部当差干啥?不如回家养猪!整日喂猪剁草,倒比查案审供来得干净痛快!”
“柳如轻,必须蹲牢。”
“我本想着给柳家留点体面,拖了这么久等他们拿主意。结果呢?给的方案狗屁不通,赔银子?说情?塞个庶女顶替?全都不成!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薛老夫人嘴唇发白,胸口一阵发闷。
“你这么硬来……柳家不会善罢甘休啊!”
“那个丫鬟没摔死,是不是也算命大?要不……再缓一缓?商量商量?”
薛濯霍然起身,袍角带起一阵冷风。
“就这么办。没得改。”
他本打算撂下这话转身就走,可刚迈出三步,忽然刹住脚,狠狠吸了两口气。
“祖母,我头一个找的就是您。不是因为旁人不敢管,而是您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国公府里也只信您一个。”
“杀人抵命,天理都在这儿摆着。乐雅虽说没死,可她为救我高烧三天不醒,她才十六岁,连脂粉都舍不得多擦。”